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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春耕视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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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鞋没白备。

三月十六,诏到。这一回连黄门都省了,李世民自己骑马来的,进院子的时候马蹄上还带着泥。

“父皇,今日出城。”

李渊正在啃一个梨。

“去哪儿。”

“城西。”李世民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看春耕。”

那个梨从手里滑下去了,在阶石上弹了两下,滚进花坛。

“太上皇。”杏儿要去捡。

“别捡了。”李渊拄着杖站起来,“取鞋。”

“哪双?”

“旧的。”

出城这一路,跟看雪那天走的是一条道,景象全变了。

雪化尽了。田里是黑的,翻过的土在日头下泛着湿光,一垄一垄,垄沟里存着一线积水。田埂上冒了草,是那种刚顶出来的短草,绿得发黄。

远处有牛。牛后头跟着人,人后头跟着一道新翻的土。

风从西南来,暖的,带着一股味儿——土腥、粪腥、还有草被踩烂以后那种青气。

李渊撩着帘子,一路没放下。

到了地方,李渊自己要下车。

“父皇,此处泥泞。”

“朕知道泥泞。”李渊已经把腿伸出去了,“朕换了旧鞋。”

脚落地那一瞬,鞋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带起一坨泥。

李渊站稳了,抬头看。

风车就在前头。

比想的高。轴是一根整柏木,直上直下,顶上八根横臂张开,臂梢上吊着席帆。这会儿风不大,帆鼓得不满,八片一起慢慢地转,转到东南那一边就兜住风,转到西北就自己贴过去,贴的时候席子哗啦响一声。

轴根那儿接着一副木齿,齿咬着另一副,另一副带着一根横轴,横轴一头连着筒车。

筒车在渠里泡着一半,木筒一个一个从水里出来,翻上去,到最高处一歪,水哗地倒进木槽。

槽是架空的,用三脚木架撑着,一路往田里去,走了大概三十步,末端开着一个口。

水从那个口里流出来,进了田头的沟。

沟里的水往前推,推过一垄,再推过一垄。

李渊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转着呢。

真转着。

朕在纸上画了十四稿的东西,现在在土地上转着,一圈一圈,把水从渠里舀出来倒进田里。

不用人。

风是白来的。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赶紧拿杖撑住。

“父皇!”

“没事。”

田里有人。

七八个农人正在垄间弯着腰,看见这边一队人来了,一个个直起腰站着,不敢过来,也不敢走。

最靠边那个是个老汉,穿的短褐补了三块,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壳。

李渊往那边走过去。

“父皇。”

“朕跟他们说两句。”

老汉看见李渊走近,慌了,先要跪。

“别跪。”李渊拿杖头虚拦了一下,“地上湿。跪下去衣裳就废了。”

老汉半跪不跪地僵在那儿,最后弯成一个很深的躬。

“老丈贵姓。”

“小人姓侯。”

“侯老丈,这块地几亩。”

“十一亩。”

“往年这时候浇水,用几日。”

侯老汉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渊,又赶紧低下去。

“回……回贵人,往年是挑。两口子挑,从渠边挑到田头,一担走七十步。一亩地要三十几担。十一亩,得七八日。”

“今年呢。”

侯老汉的嘴张了张。

“今年……”

老汉忽然说不下去了,转过身,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李渊等着。

侯老汉抹完了转回来,声音是抖的。

“今年三日。三日就通了。”

三日。

七八日变三日。

省下来的那四五天,够干什么?够翻一遍地,够把去年欠的柴垛码起来,够让这两口子的腰歇两天。

朕上辈子最不理解的一句话是“省时间”。省时间干什么?省下来还不是接着干活。

现在朕懂了。省下来的四五天,对这个老头来说,是一年里唯一能坐下来的几天。

李渊往田里看了一眼。

水已经推到第三垄了,推得很慢,前头那条水线一点一点往前拱,遇到土块就绕过去。

“侯老丈。”

“小人在。”

“你这水放得不对。”

侯老汉的脸一下白了。

“小人不知错在哪里,请贵人明示。”

“不是错。”李渊拿杖头往田头那个口子指了指,“你把口开在这头,水从这头进,往那头走。这块地哪头高。”

“东头高。”

“东头高,你从西头进水。”李渊说,“水往低处走,走到东头就没劲了。东头那几垄,你还得再挑。”

侯老汉愣住了。

“那……那该如何?”

李渊把杖交到左手,弯下腰,右手在田埂的泥上划。

划了一道长的,是主沟。又从主沟上划出四道短的,斜着分出去。

“主沟开在高的这头,顺着地势往下走。”李渊的指头在泥里拖,拖出一道浅槽,“每隔七八步,从主沟上豁一个小口,分一条支沟进垄。”

“为何要分?”

“一股水推十一亩,越走越弱。”李渊说,“分成四股,每股只管两三亩,就都推得动了。”

侯老汉蹲下去,脸凑到那几道泥痕上头。

看了一会儿,忽然拿手指头也在旁边划了一道。

“若是这一块……”老汉指着东南角,“这块低洼,水到了要存住,存久了要沤根。”

李渊看了一眼。

嚯。

老头懂。

“那就在低处再豁一个口,往外排。”李渊说,“进一个口,出一个口。田里的水要活,不能死。”

“活水……”侯老汉喃喃了一句,忽然一拍大腿,泥点子溅了自己一脸,“对啊!跟渠一个理!”

老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惊得直往后缩。

李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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