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蜂窝煤的冬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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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冻死了三个人。
消息是柳儿带回来的。柳儿那日去东边的义井打水,回来时手上冻得通红,站在门口没进屋,先说了这句。
“太上皇,昨夜安化门外的窝棚塌了一处,压着两个,冻死了三个。”
“压着两个,冻死三个?”
“压是压伤了,没死。”柳儿把水桶放下,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白,“死的三个没在棚里。听说是嫌棚里挤,睡在墙根底下。”
李渊放下手里的书。
“夜里多冷。”
“井台上结了一层,锤都锤不开。”
李渊没说话,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外头是灰的。天灰,地灰,槐树枝子上挂着白霜,风一过,霜面上就起一层薄雾。院墙那头有炊烟,起来一半就被风拧断了。
十月。
才十月。
十一月、腊月、正月,还有三个月。
李渊把帘子放下,回身在案前坐了。
“杏儿。”
“奴婢在。”
“朕殿里这一夜烧多少炭。”
杏儿愣了一下。
“回太上皇,两筐。”
“什么炭。”
“御用的白炭,无烟。”
“两筐值多少钱。”
杏儿的脸白了一点。
“奴婢不知。”
“去问。”
杏儿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低着头。
“回太上皇,白炭一斤三十文。两筐约莫……五十斤。”
一千五百文。
一晚上,一贯半。
四十文一部《论语》。朕一晚上烧掉三十七本书。
外头墙根底下冻死三个人。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很久。
“百姓烧什么。”
“烧柴。”柳儿在旁边接了话,“奴婢家从前烧秸秆和干牛粪。柴要买的,一担十几文,一冬要好些担,买不起。”
“石炭呢。”
柳儿摇头。
“西山有,运进城十文一斤。可那东西烧起来呛人。”
李渊眼睛抬起来。
“怎么个呛法。”
“熏眼睛,头疼。”柳儿说,“奴婢邻家有一年冬天用石炭,夜里门窗关严了,第二天一家五口没起来。后来有人破门进去,泼了凉水才救回来三个。”
一氧化碳。
就是这个。
历史上煤在中原烧得起来但推不开,一半是运,一半就是这个。烧不透就出毒气,屋子封死就出人命。烧过一次死人的煤,谁还敢烧。
可煤这东西,热值是柴的三倍。
十文一斤,比白炭便宜三分之二。
问题不在煤,在炉子。
李渊站起来了。
“取纸。”
那天下午,大安宫的案上摊了七八张纸。
李渊先画煤。
蜂窝煤三个要素:一是煤要碎,掺黄土掺水,压成柱;二是打孔,十二个眼;三是炉子要有底火门、有炉膛、有烟囱。
为什么打孔?空气进得去。煤块里头能过风,才烧得透。烧得透就没有半生不熟的那口毒气。
朕小时候在姥姥家见过。北方老房子,冬天屋当中一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一直冒白气。煤块拿铁钳夹起来,孔要对齐了往下按,按歪了火就闷。
姥姥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捅炉子。拿一根细铁钎从下头往上捅,捅完了呼一下,火就上来了。
那炉子的烟囱是白铁皮的,从窗户上头伸出去,接口处用报纸糊着,糊得一圈黑。
李渊画着画着停了笔。
报纸糊烟囱。
朕上一次想起这个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还是那具身子活着的时候?
记不清了。
李渊把那张纸推开,重新起一张。
炉身画的是个矮筒,泥的,外面裹一层薄铁。李渊在图旁边写:内里以泥砖砌,中留膛,径七寸。膛下设炉箅,箅下设灰门,可启闭。
“启闭”两个字写完,李渊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灰门开则火旺,闭则火文。夜间半掩,可留火至天明。
这个才是关键。
留火。
一炉煤能烧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有底火,添一块就着。不用天天生火。
对穷人来讲,省的不是煤,是火。生一次火要引柴、要火镰、要蹲在那儿吹半天。留住火,等于留住半个冬天。
烟囱画在最后。
李渊在烟囱那一节写得最细:自炉顶引铁管出,穿墙而出屋外,接口以泥封。管不得平接,须上斜。凡设此炉者,必出管,无管者禁用。
写完,李渊看了两遍,把“必”字加粗描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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