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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与尉迟恭喝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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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在中军帐里摆的。

帐子撑得高,四角压着石头,帐顶开了个方口出烟。地上铺了苇席,席上摆两排矮案,案上是切好的羊肉、蒸饼、一碟盐、一碟蒜齑。酒在陶瓮里,瓮口封着湿布,布一揭,一股子粗酒的酸气冲出来。

李渊坐在上首。

李世民坐在左边第一位,坐了不到两刻钟,张阿难在帐外递了三次话,最后一次进来附耳说了两句,李世民放下箸站起身。

“父皇,儿臣去去便回。”

“去。”李渊摆手,“别急着回来。”

“朕跟你这帮兵痞喝酒,你在这儿他们不敢放开。”

李世民看了一圈席上的人,那些人个个坐得笔直,箸都不敢抬。

“儿臣明白了。”

帐帘一落,帐里那口气就松了。

先是有人咳了一声,然后有人挪了挪腿,再然后角落里那个憨脸大汉“嘿”地笑出来,被旁边人一肘子怼回去。

李渊拿起箸,敲了敲碗沿。

“都吃。”

“谢太上皇。”

第一碗酒是李渊起的。

酒不好,粗得剌嗓子,李渊喝了半碗就咳了两声。旁边有人要来拍背,被李渊挡了。

“朕当年在太原喝的比这个还糙。”李渊拿袖子抹了抹嘴,“那会儿军中缺粮,酒是拿麸子酿的,喝下去第二天肚子疼。”

“太上皇也喝过麸子酒?”

“不但喝过,还跟裴寂抢过。”

一帐子人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帐帘一掀。

进来一个人,个头极高,进帐的时候得把脖子往下缩。一张黑脸,胡子硬得像刷子,穿一身没脱的札甲,甲叶子上还沾着校场上的土。手里托着一只大碗,碗里满满的酒,走到席前,噗通一声单膝跪下。

“太上皇。”

那嗓门在帐子里撞了一圈。

“末将尉迟恭,敬太上皇一碗。”

李渊看着这张脸。

来了。

玄武门那天,就是这位,穿着甲、提着弓、浑身是血,闯进朕的船上——不对,是海池的船。朕当时在池子里划船。

这位往那儿一站,说:秦王已诛建成、元吉,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朕那天,是真的怕。

朕现在还记得那副甲上血往下滴的声音。

李渊把碗端起来。

“尉迟敬德。”

“末将在。”

“你抬起头来。”

那颗脑袋抬起来。眼睛很亮,眼白发黄,眼角有几道深纹。

李渊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你这胡子,比三年前又硬了。”

尉迟恭愣住。

“三年前你在朕跟前站着,那胡子上还挂着东西。”李渊拿手在自己下巴上比了比,“朕当时没敢细看,现在想想,那是血吧。”

帐子里瞬间静了。

十几个将校全把箸放下了,连呼吸都轻了。

尉迟恭跪在那儿,托着酒碗的手一动不动。

“回太上皇,”那声音低下去了,“是血。”

“谁的。”

“末将不知。那日砍了几个人,血溅了满身。”

李渊“嗯”了一声,把自己的碗往前一送。

“碰一个。”

尉迟恭猛地抬眼。

“碰啊。”李渊把碗又往前送了送,“朕这碗举着累。”

两只碗撞在一起,撞得酒溅出来,洒在苇席上。

李渊仰头一口气喝干,喝完了把碗底朝下亮了亮,抹着嘴坐回去。

“朕问你件事。”

“太上皇请问。”

“武德七年,”李渊说,“突厥入寇,朕本来要迁都。你还记得不。”

“记得。”尉迟恭的腰板直起来,“陛下那时候是秦王,在殿上力谏,说霍去病一介将军尚思灭匈奴,何况……”

“何况我大唐。”李渊接了这半句,“朕记得。这小子那天在殿上跟朕顶了半个时辰。”

“那年你在哪儿。”

“末将随秦王在豳州,与突厥对阵。”

“打了没有。”

尉迟恭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打了。末将带七十骑冲阵,斩了他一个俟斤。”

“七十骑。”

“七十骑。”

李渊拿手指头在案上点了点。

“猛将兄。”

“啊?”

“朕说你猛。”李渊摆手,示意人起来,“别跪着了,坐朕旁边。”

尉迟恭把碗放下,笨手笨脚地爬起来,往下首挪。

“旁边。”李渊拍了拍自己右手边那张空案,“这儿。”

那张案是空的——原本是留给营中主将的,主将今日在南营。尉迟恭看了看那张案,又看了看李渊,最后一咬牙,把甲叶子哗啦一响,坐了过去。

李渊伸手过去,胳膊搭在那副肩膀上。

搭上去才知道有多硬。隔着甲,那块肩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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