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当得起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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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算珠声吵醒的。
不是算盘,是石子。五颗石子,搪瓷缸旁边,他左手拨着,拨得石台发出哒哒的响,震得指节发麻。天是灰的,星阵的光被云遮了一半,漏下来的青里渗着白,是霜,落在焦壳上,壳是黑的,霜是白的。舌根泛起涩味,像含了一口灶灰。
他睁眼,左手还搭在石子上。石子是圆的,滑的,指腹一搓就转,转得指节发酸。珠面磨得发亮,发亮的不是光,是油,手油,混着血渍,渍是褐的,像一层烙在石头上的痂。他并指,拨了一颗,石子滚到那行字旁边,撞着木刺,发出嗒的一声。
谷口静着。不是没人,是有人也不出声。巫族的小队从东边过,步子重,可重到谷口三里外,停了,停得地面余震传过来,像鼓槌敲在空缸上。妖族的巡星使从西边过,步子轻,像风擦过地皮,到边界不敢落。
三不管。裂谷成了瓮,瓮口朝着天,瓮底沉着陈默的驿站。
陈默起身。右手卡在袖管里,指节僵死,血不流了,冷得像三九天摸铁门。左肩的洞还在,焦边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屑。他左手去够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那片金脉叶子还在,叶子边缘卷了,蹭指腹像蹭砂纸,糙得发麻。他把缸往台子中央推了推,推得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
然后他去够石子。五颗,排成一排,在批量·利倍旁边。他用食指,拨动第一颗,石子滚到老妇·八的字迹上,停住。第二颗,滚到渡魂道上,停住。第三颗,滚到输·免上,停住。第四颗,滚到月回纯暗上,停住。第五颗,停在原地,原地是空的。
他拨第五颗,拨得石子原地转,转得指节发酸。
坡下有脚步声。
轻,慢,每一步都踩在焦土的硬壳上,壳不碎,只扬起一丝灰。灰又轻,又薄。风先沉了,带着地底翻上来的湿腥气,混着草根的涩味。不是碑,碑的步子重。不是白泽,白泽的步子飘。这影子的步子,像一根枯枝落在水里,漂着,不沉,也不响。
陈默抬头。
先闻到地底返上来的潮气,腥的,涩的。然后看见白的东西铺在地上,兽皮擦过焦土,发出砂纸磨石板的嘶啦声。空着的手里攥着一块黑土,土是湿的。最后才看见脸,皱纹往两边分,缝里嵌着土,土是黑的。
老妇上坡,在坡口停住。灰白的兽皮裹在身上,洗得发白。头发是灰的,编着枯草绳,绳梢垂在肩上。手里只攥着那块土,土是黑的,湿的,抓在手里发黏。
她走到石台前,在三步外站定。浑浊的眼珠看着陈默,看着那个右手卡在袖管里、左手拨着石子的掌柜。然后她的目光移到石台上,移到那排滚动的石子上,移到分期·路那行字上。
路修了多长了?老妇开口,声音糙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拉,拉得慢,拉得涩。
陈默左手按住第五颗石子,石子停了。他抬头,看着老妇。
一寸。他说。两个字,平板。
老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皮在扯,扯得皱纹往两边分,缝里露出一点白,是牙,牙是黄的,缺了半颗。她往前走了半步,走到石台前,不是坐,是蹲,兽皮擦过焦土,发出砂纸磨石板的嘶啦声。她把手里的土,放在石台上。土是黑的,湿的,抓在手里发黏,像攥着一口地底返上来的潮气,潮气里沉着草根,根是白的,像骨头。
地底的水,老妇说,涨了。八口井,在喝水。喝得慢,可一直在喝。
陈默左手去够那块土。土是凉的,湿的,抓在手里发黏,指腹一捏就散,散成一粒一粒,涩的。他捏了捏,土在指缝里散,散成一粒一粒。
让它喝。陈默说。三个字,平板。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着陈默。眼底的东西沉了一下,像石子落进水里,咚的一声,水纹一圈一圈往上荡。她看着陈默的左肩,看着道袍上烧穿的洞,看着洞边焦的、发脆的边。她看着陈默的右手,看着那只卡在袖管里的、指节僵死的、冷得像三九天摸铁门的手。
掌柜的,老妇说,声音里带着地底的热,像含了一口没凉透的炭渣,烫得耳膜发紧,你这店,成了三不管。
陈默说。
巫族不过界。老妇说。
妖族也不过界。
你的缸,老妇说,快满了。称巫的,也称妖的。称完了,两边都认。可掌柜的,她顿了顿,浑浊的眼底,那粒石子又动了一下,像鱼尾巴拨了一下,你的道,修到你自己身上了。
陈默左手捏着那块湿土,土在指缝里散,散成一粒一粒。他并指,去够第五颗石子。石子是圆的,凉的,指腹一搓就转。他拨了一下,石子滚到老妇·八的字迹上,撞着第一颗石子,发出嗒的一声。
十一。陈默说。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
老妇的眼珠,眨了一下。像两口封了口的坟,坟底沉着灰,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光,是。她低头,看着石台上的五颗石子,看着那颗停在老妇·八上的石子,看着陈默按住石子的手指。
指节发白,筋在皮底下突突地跳。可手指按在石子上,按得实,按得沉,像一口井里沉了一块石头,石头压着井底,不让水往上翻。
掌柜的,老妇说,声音糙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拉,拉得慢,拉得涩,可涩底下压着一口热气,热气从地底往上翻,烫得舌根发紧,如果有一天,我想把自己当了,你收吗?
八个字。砸在焦土上。
陈默左手拨算盘的手,停了。
石子停在老妇·八上,不动了。指节还按在石子上,按得发白,筋在皮底下突突地跳。
陈默右手突然痉挛,袖管里的指头蜷成鹰爪,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四个月牙,血珠滴在石台上,落在当不起三个字旁边,把灰土晕出一小片红。识海里,青玄因当自己三个字产生剧烈共振,像一口钟被重锤敲了一下,钟壁嗡嗡震,震得陈默太阳穴发胀。他硬用指甲狠抠掌心,才把共振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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