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巫的请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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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老巫又来的时候,排队的都认得他。
新谷第一单,想闻不战的味道。这些天他常来,不排单,就坐在坡下的草里,闭着眼,一闻一下午。闻够了,冲坡上点点头,走。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排了队,排在队尾。可轮到他的时候,他不上前,摆摆手,让后面的先。让了一个,又让了一个。让到日头偏西,散场了,坡上只剩他一个。
陈默收拾着石台上的东西,没催。
老巫这才上前,在陈默面前坐下来。坐好了,独臂在膝盖上放平了,开口:
掌柜的。今天不做买卖。
做什么。
请求。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开店这么久,上门的有来换的,有来当的,有来求化解的——绕来绕去,都是生意。生意好办:你出货,我出价,两讫。
请求不是生意。请求是有人要把一件他扛不动的东西,往你肩上放。
陈默说。
我是七队的。老巫说,撞阵七队,满编四十九,我排三十一。
去年十月,伏牛坡,中伏。妖族埋伏,我们先动的手——上面是这么说的。妖族那边说,是我们先劫的粮道。谁说得清?反正打起来了。
四十九个,回来我一个。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阵亡册。
我回来,是因为我那天拉肚子,落在队尾。伏兵一起,前头四十八个,一轮就没了。我趴在尸堆里,装死,听着我那些弟兄——他顿了顿,独臂的手指蜷了一下,听着他们咽气。听了半宿。
尸首没人收。仗打完,两边都走了,伏牛坡成了废墟。我想着,死了就死了,巫人不怕死。可是掌柜的——
老巫抬起眼。
上个月,我路过伏牛坡。我听见他们在里面。
四十八个,一个都没散。淤在那儿,沤在那儿。有几个,已经开始变味了。
陈默的因果瞳,早就顺着老巫的话探过去了。
三十里外,伏牛坡方向。不用走近,那股气息就顺着风飘过来了——浊的,黏的,比东边大战废墟的魂雾更稠。四十八缕魂,淤在一个洼地里,挤着,压着,彼此咬着,像四十八颗没爆的雷,闷在一口坛子里。
你要我渡他们。陈默说。
渡他们。老巫说,四十九个弟兄,个个家里都有人。老娘,婆娘,娃。我挨家挨户看过,家家都在等。等不到人,我想,至少让他们等到一句——走干净了,别烂在那儿。
你出不起价。
我出不起。老巫很干脆,所以我说,不是买卖,是请求。
陈默沉默了。
他用因果瞳又了一遍。四十八缕魂,绞成一团,执念连着执念,怨气压着怨气,还有几缕已经开始发黑——化怨的苗头。他断因果的并指,剪一根线是一根线。这一窝,是一整团乱麻,麻里还裹着火。
重。太重了。比那只想吞一口天的巫将还重——那个重得干脆,这个重得烂。
不接。陈默说。
两个字。
太重。四十八缕,绞成一锅,有一半在化怨边上。我现在的家底,余烬不到十颗,并指就这一只。他顿了顿,硬接,我搭进去,他们也渡不成。两头落空。
老巫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求第二遍。巫人不缠人,尤其巫人的老兵——两个字,他听懂了,是账,不是推脱。
他站起身,解下背上一直背着的东西。
一面战鼓。
旧的,鼓皮上全是刀痕,鼓身刻着七队的番号,木色被血浸成了深褐。
他把鼓,轻轻放在了坡上的焦土里。
掌柜的,老巫说,鼓是他们的。
鼓落在焦土上,闷闷的一声。
陈默看着那面鼓,没有去扶。
拿走。他说。
不拿了。老巫说,背了三个月,背到这儿,就算到了。
我说了,不接。
听见了。老巫点头,不接,是你的规矩。鼓留下,是我的规矩。
他重新坐下来,就坐在鼓旁边,独臂往鼓面上一搭。
掌柜的,你听我算一笔账。他说,四十八个弟兄,烂的烂,沤的沤。我一个老棺材瓤子,渡不动他们。这天底下,会这门手艺的,我打听遍了——就你一家。
你不接,我不怪你。规矩是你立的,立得对,硬接,两头落空。
可这面鼓,没地方去。
老巫的手在鼓面上轻轻拍了拍。鼓没响,他的手先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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