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归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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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洲走后的第二天清晨,石云鹤带着青萝和方猎户从后山岩洞里走出来。秋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溪边的石板路洗得发亮。他们沿着韩长洲昨天走过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峡口到粮仓,从粮仓到北坡梯田,再从梯田绕到南坡。石云鹤走得很慢,每到一个韩长洲停过的地方就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地面上感知残留的气息。韩长洲是筑基中期,灵力残余比钱通浓得多,虽然隔了一夜,但石云鹤的凡力根须还是能从泥土和石缝里捕捉到几缕极淡的灵压痕迹。他跟着这些痕迹走了一圈,确认韩长洲没有上坡,没有进后山,没有靠近岩洞入口。然后他让青萝带人把韩长洲走过的路线上的脚印全部扫平,撒上干松针和碎石,再泼一层薄水,让地面看上去和别处一样。
方猎户蹲在粮仓门口,看着石云鹤走完全程,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人比钱通难对付。他进来之后没踢门、没翻东西、没骂人。他只是在看。这种人最难缠——他不发火,但什么都记在脑子里。”石云鹤点了点头,方猎户说得对。韩长洲和钱通完全不一样。钱通进来的时候大摇大摆,骂骂咧咧,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引出来。韩长洲进来的时候安安静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间窝棚都看一眼,每口锅都摸一摸。这种人不需要用怒吼来宣示自己的力量,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这种人才是真正危险的。
到了午后,所有人都从后山岩洞里出来了。孙寡妇带着女人们把灶台重新生起来,锅碗瓢盆洗了又洗。刘大爷把药材重新摊开晾晒,何娘子在旁边帮忙分类。老李回到铁匠铺,把搬进岩洞的工具一件一件搬出来归位。张木匠带着人检查窝棚的门窗,有被韩长洲的人推歪的,重新钉牢。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跑回粮仓门口,蹲在那几株紫花前面看了半天。花苗还在,旁边的矮石墙也在,他留下的那件旧羊皮褂子还搭在石墙上,被风吹了一夜,袖子上沾满了露水。他把褂子拿起来抖了抖,穿回身上。狗蛋在石墙上找到了自己的弹弓皮筋,毛豆的磨刀石和小石头的半截炭条也都还在。几个孩子把这些东西各自收好,蹲在紫花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石云鹤把粮仓里的粮食重新清点了一遍。两百多口人,三天的口粮,一点没少。工具、药材、册子、种子,全部完好无损。他把青萝叫到粮仓里面,从石台底下摸出那三本书——老石的《本草纲目》、莫山的丹方、青萝的功法全谱,重新并排摆在石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赵虎手下截来的账册,也放在旁边。四样东西,四段记忆,四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遗产。他把石台擦干净,把四本书的位置摆正,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粮仓,把门板合上,用麻绳系紧。
傍晚时分,方猎户从石桥村回来了。他背着一袋新收的野栗子,身后还跟着石家汉子和柳家庄的老族长。石家汉子是来送栗子的,柳家庄的老族长是来说一件事的。他进了峡口,在溪边喝了碗水,然后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点上,吸了一口,说柳家庄周边那几个庄子最近也在传一套健身的法子。开始只是石桥村的人在自己村里练,后来有个货郎经过,看了几眼,回去就照着比划,比划来比划去,居然也练出了点门道。货郎把这套功夫传到了陈家坳,陈家坳传到了野猪岭,野猪岭又传到了更南边的几个散户村子。现在青云城北面的凡人村镇,至少有一半的人知道有这么一套“南边来的健身操”,练的人越来越多。老族长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说这事有好有坏。好处是人人都说好,坏处是传得太快,怕被有心人盯上。
石云鹤把老族长的话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让青萝把石桥村和柳家庄这半个月的练功记录拿来看了一眼,发现练得最早的那批人已经有人练到了第四式,丹田里有了极淡的气感。这些人全是凡人,全是种地的、砍柴的、挑水的。他们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师父。他们只是每天早晚照着那张图做六个动作,做到出汗为止。做得久了,身体自己就变了。石云鹤把记录还给青萝,对老族长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练的人越多,功法就越不可能藏住。第二句,所以从现在起,所有练功的人统一口径——这功夫是南边万法寺辖下一个过路游方郎中教的。郎中往北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两句话要传下去,让每一个练功的人都会说。老族长听完,把烟杆别回腰间,说行。柳家庄的男女老少都念过私塾,记几句话不难。
老族长和石家汉子走了之后,石云鹤一个人坐在粮仓前面的石阶上。秋天的日头落得快,天边已经暗下来了,溪流两岸的窝棚里陆续亮起了灯。他低头看着石阶旁边的紫花苗,那几株小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比昨天又长开了一点。阿木蹲在溪边,用炭条在草纸上记今天的日志,狗蛋在旁边给他打火把。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溪水里,一晃一晃的。石云鹤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族长说“南边来的健身操”。这套说法原本是他让青萝编出来糊弄阴风谷的。可现在,这套说法正在变成真的。青云城北面的凡人村镇里,上千口人正在练一套他们以为是从南边万法寺传来的健身功夫。而这套功夫真正的源头,是一本叫《本草纲目》的旧书、一个老石的药铺学徒、一个叫莫山的逃亡炼丹师、一个从悬崖上爬下来的女孩,和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凡人山谷。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朝溪边走去。阿木正好写完日志,抬头看见他走过来,把草纸递给他看。石云鹤接过来,借着火光读了一遍。阿木写的是:“韩长洲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找到。石大哥说这个冬天可以安稳种地了。今天把花苗重新浇了水。狗蛋的弹弓皮筋换了一根新的。毛豆练到了第四式。我明天要教小石头练凡脉冲刷。”石云鹤把草纸还给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北面村镇练功者逾千人,皆称南来。源头藏于深山,待时而动。”阿木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只是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把炭条别回耳朵上,朝自己的窝棚跑去。石云鹤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溪水还在流,紫花还在长,北面的健身操还在传。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谷虽然藏在深山里,可它的根已经伸到了外面。伸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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