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京华檐下蝼蚁春!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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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内众人待贵人走远,方才齐齐松了口气,心头的紧绷之感缓缓散去。
陆安生从后厨走出,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轻声叮嘱弟妹与二老:“记住今日晚禾所言,往后依旧守着本分,不贪多、不张扬、不冒进。贵人垂怜,是机缘,也是约束,我们唯有安分守拙,方能长久安稳。”
一家人纷纷点头谨记,不敢有半分遗忘。
日子依旧循着最朴素的轨迹缓缓流淌。
晨起生火、和面、备餐、迎客,日暮收摊、清点、清扫、安歇。
朝朝暮暮,烟火往复,平淡无波,却安稳踏实。
包子铺的口碑,在西城街巷愈发稳固。
街坊邻里都知晓,这家无名小铺干净实在、味道绝佳、老板和善,但凡吃过一次,便会次次光顾。生意日日稳中有升,除去日常开销、米面食材成本,每日都能余下些许碎银,积攒起来,渐渐有了微薄积蓄。
对于历经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七口人而言,这般日日有余、温饱无忧的日子,已是从前不敢奢望的圆满。
可京华市井,从无长久的风平浪静。
底层的安稳,从来都是易碎的泡影,看似平静的街巷之下,永远藏着不为人知的风波算计。
初夏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小事,骤然打破了包子铺安稳的日常。
那日午后,天气微热,正是食客稀少的清闲时段。
铺中只有两三桌客人安静吃食,林晚禾在前台收拾账目,陆安生在后厨熬制骨汤,二老在后院晾晒干货。
忽然,街巷尽头走来三个身着短褂、面色痞气的壮汉,脚步拖沓,眼神凶悍,径直朝着包子铺走来。
三人不是寻常地痞流氓,而是西城巡检司底下挂名的杂役,平日里借着官差名头,在街巷商铺敲诈勒索、吃拿卡要,横行市井,无人敢惹。
从前陆家、林家住街边摆摊时,便时常被这几人勒索欺压,日日要交保护费,稍有怠慢便被肆意驱赶刁难。如今他们搬入固定铺面,生意红火,这几人听闻消息,便寻上门来,想着借机捞些好处。
三人大大咧咧踹门而入,带起一身风尘,神色嚣张跋扈。
店内原本安静吃食的客人,见状皆是心头一紧,纷纷低头快速用餐,想要尽快离去,避开是非纷争。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往桌前一坐,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碗筷轻颤。
“老板呢?新铺开张许久,倒是懂规矩,不主动来拜见咱们兄弟?”壮汉扯着粗哑的嗓音,语气蛮横霸道,“在西城地界做营生,不知道要交月例钱?”
林晚禾心头一沉,指尖微僵。
最怕的风波,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靠着苏景珩的庇护,避开了商贩的恶意寻衅,却避不开市井官差的刻意刁难。
地头蛇的勒索欺压,是西城街巷根深蒂固的规矩,寻常商铺无人能够幸免。
她强压下心间慌乱,依旧保持沉稳,快步上前,躬身柔声回话,姿态谦和,不卑不亢:“三位官爷安好。小铺本是小本生意,薄利营生,只求温饱,实在微薄。先前流离摆摊,承蒙各位照拂,如今入驻铺面,安分守己,从未敢惹是生非。还望官爷通融,体恤我们逃难人家的不易。”
她姿态谦和,言辞恳切,放足了底层小民的温顺卑微,只求息事宁人。
可这般谦和退让,落在蛮横杂役眼中,反倒成了软弱可欺。
壮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眼神愈发嚣张:“体恤?西城数百商铺,谁不是小本生意?凭什么单单体恤你们流民?外来的灾民,占着西城的旺铺做生意,不交月钱,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旁边另一瘦高杂役跟着附和,语气刻薄:“我看你们是得了几分安稳,便忘了从前的苦头!从前街边摆摊,日日交保护费,如今有了铺面,生意红火,反倒想白占地界?今日起,每月二两银子月例钱,一分不能少,少一两,便封了你这破铺!”
二两银子,对于寻常市井商铺或许不算多,可对于只求温饱、薄利营生的包子铺而言,已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他们一日营生,除去成本,余下不过几十文碎银,一月积攒下来尚且不足二两,若是尽数交了月例,便是白白辛苦,徒劳奔波。
林晚禾眉心微蹙,依旧耐心周旋:“官爷,我们实在无力承担。小铺微薄盈利,仅够一家七口温饱度日,实在拿不出二两月钱,恳请官爷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为首壮汉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面露凶光,“不给钱,便滚出西城!要么交钱营生,要么卷铺盖滚蛋,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
吼声粗犷蛮横,瞬间惊动了整个铺面。
后厨的陆安生闻声快步走出,面色沉稳,将林晚禾轻轻护在身后,对着三人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官爷息怒,舍妹年幼,不会说话,还望恕罪。我家确实贫寒微薄,无力承担高额月钱,可否容我们每月薄备些许茶水钱,聊表心意?二两银子,实在难以负担。”
他性情沉稳隐忍,知晓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争的道理。面对这些挂名官差,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惹来大祸,只能低声周旋,竭力退让。
可越是退让,对方越是得寸进尺。
“茶水钱?谁稀罕你那几文破烂钱!”壮汉满脸不耐,抬脚便踹向身旁的长凳,长凳应声倒地,发出重重声响,“我最后问一句,交,还是不交?”
店内客人吓得纷纷放下碗筷,仓促结账离去,生怕被牵连惹祸。
好好的铺面,瞬间被闹得人心惶惶,冷清杂乱。
林家二老闻声从前院赶来,看着眼前凶悍的三人,满心惶恐,却不敢言语,只能局促站在一旁。小石头躲在老人身后,紧紧攥着衣角,满眼害怕,却乖乖不敢哭闹。
陆安生死死压下心底的怒火,深知一旦争执,所有安稳尽数化为泡影。
他正要再度低声恳求周旋,街巷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平和的男声,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瞬间压过满室蛮横嘈杂。
“西城官差,勒索市井小民,索要月例,是巡检司定的规矩,还是你们私设的规矩?”
闻声众人骤然转头。
只见巷口暖阳之下,苏景珩立在那里,月白长衫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温润依旧,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浅淡温和,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清冷。
沈清沅静立在他身侧,眉眼温婉,不言不语,却自带世家主母的雍容气度,静静看着铺内乱象。
二人不知何时折返归来,恰好撞见了这场寻衅勒索。
刹那之间,三名嚣张跋扈的杂役脸色骤变,方才的凶悍蛮横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与惊惧。
他们混迹市井多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一眼便知眼前男子气质卓绝、贵不可言,是他们此生绝对招惹不起的顶级贵人。
方才嚣张踹翻的长凳、厉声呵斥的话语、蛮横勒索的姿态,尽数落入贵人眼中。
三人瞬间腿腹发紧,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短褂。
为首的壮汉方才盛气凌人,此刻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小人知错!小人有眼无珠,不知贵人在此,私自作乱、肆意勒索,罪该万死!求公子恕罪!”
其余两名杂役也慌忙跟着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声音颤抖不止,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市井恶徒,向来欺软怕硬,畏权畏贵,淋漓尽致。
陆安生与林晚禾也是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二位贵人会去而复返,恰好撞见这场祸事。
一时间,铺内寂静无声,唯有微风穿堂,悄无声息。
苏景珩缓步走入铺中,目光淡淡扫过倒地的长凳、凌乱的桌椅,扫过瑟瑟发抖的三名杂役,语声清淡,却字字有力,带着朝堂近臣的威严气场:“大靖律例,严禁差役私索民财、欺压商贩。你们身为衙门挂名杂役,不思安分守己、维护市井安稳,反倒假借官名,鱼肉流民小民,肆意勒索,横行街巷。”
他语气平静,却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戳破三人的恶行。
“西城巡检司的脸面,被你们尽数丢尽。”
简简单单一句,便是定论,便是追责。
三名杂役吓得磕头不止,额头几乎贴地,连连求饶:“小人知错!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开恩,饶过小人这一次!”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小民的怨恨,而是权贵的追责。一旦被上报官府、录入罪名,不仅差事不保,还要杖责流放,彻底毁了身家前程。
苏景珩懒得多看一眼这般市井鼠辈,侧身对着身后随行、刚刚快步赶来的贴身护卫,淡淡吩咐:“送去巡检司,交由主事官员严查处置。西城街巷,容不得这般蛀虫横行扰民。”
“是,公子。”护卫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当即上前,利落扣住三名瑟瑟发抖的杂役,不容他们再多求饶半句,直接拖拽起身,快步离去。
喧闹顷刻平息,祸事转瞬消解。
铺中重归安静,只剩满地凌乱,以及一家人惊魂未定的神色。
一场足以断了他们生计、逼他们再度流离失所的大祸,便这般被云端贵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化解。
陆安生带着全家老小,齐齐躬身深深一揖,姿态恳切,满心感激:“多谢公子、夫人再次庇护,再造之恩,我一家七口没齿难忘。”
若是今日没有二人现身,他们无力抗衡官差欺压,最终只能要么倾尽微薄积蓄上交月钱,白白辛苦;要么拒不妥协,被人封铺驱赶,再度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这份恩情,重逾千斤。
苏景珩抬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淡然:“无妨。我既允你安心营生,便不会让人肆意侵扰。”
他目光扫过凌乱的铺面,看向躬身立着的两人,轻声叮嘱:“往后安心做营生,西城地界,无人再敢寻衅勒索、肆意为难你们。”
一句话,便是永久的庇护,便是彻底的安稳。
自此,檐下风雨,尽数清零。
语罢,他不再多留,携着沈清沅转身离去,身姿悠然,再度融入街巷暖阳之中。
一家人立在铺中,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满心敬畏与感念。
待贵人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回过神来,默默收拾满地凌乱。
扶起长凳,擦净污渍,规整桌椅,清扫尘埃。
一切恢复如初,可众人心中的感触,却久久无法平息。
他们再一次真切体会到云泥之别。
云端之人的一句话,可定蝼蚁祸福,可平市井风波,可护一方安生。
而尘埃里的他们,若无这一檐庇护,纵使勤恳本分、安分守己,也终究抵不过世道欺压、人心险恶,只能任人拿捏,风雨飘摇。
收拾妥当,铺中再度开门迎客,烟火依旧温热,吃食依旧鲜香。
只是经此一事,一家人心中的警醒,愈发深刻。
檐下安生,终究是借人之庇。
他们更加恪守初心,藏锋守拙,低调安分,不争不抢、不贪不躁、不怨不慕。
白日勤恳营生,夜里安稳休憩,守着一方小小铺面,煮一锅人间烟火,换一家温饱余生。
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出人头地,不求立足云端。
只求在这锦绣京华、风云朝堂之下,于尘埃低处,借一檐贵人气泽,偷得岁岁安稳,守得烟火寻常。
云泥殊途,依旧无解。
云端之人,依旧揽锦绣、掌权财、定浮沉,前程浩荡万里;
檐下蝼蚁,依旧守微末、安本分、求余生,岁岁安稳如常。
风起京华,锦绣依旧压尘埃。
唯有檐下烟火,岁岁安然,岁岁长青。
(本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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