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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京华檐下蝼蚁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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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云泥殊路,一檐相遮

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京城的风,从来都分三六九等。

紫禁之巅吹过的风,裹着龙气与锦绣,拂过皇亲贵胄的冠带,掀动朝堂百官的朝服,是翻覆朝堂、掌控天下商事的浩荡长风;东西两市街巷里流转的风,混着烟火尘埃、车马喧嚣,缠在贩夫走卒的肩头,压在底层小民的脊梁上,是裹挟生计、步步维艰的俗世微风。

这一年的京城,风云尽集一人之身。

城中无人不知新科三元状元——苏景珩。

苏家本就是京中望族,底蕴深厚。苏父苏秉成,原任正三品大理寺卿,执掌刑狱勘核,位列朝堂中坚,清正持重,朝野有名。数月之前,执掌天下文官铨选、权倾六部的吏部尚书年迈告老,乞骸骨归乡。朝堂空缺一出,帝王圣心独断,一纸御笔朱批,将苏秉成擢升为吏部天官,总揽大靖百官升迁、考核、黜陟,手握天下仕子与官员的前程命脉。

苏家根基,自此根深蒂固,稳立京畿朝堂。

而苏家独子苏景珩,更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年前秋闱,他一战摘得乡试解元;来年春闱,再夺会试会元。连中二元,已然震动京华,人人皆言苏家麟儿前途无量。谁也未曾料到,三月殿试,金殿对策,字字珠玑,论国策、谈民生、议商事、陈利弊,句句切中景和帝心意。

金銮殿上,帝王龙颜大悦,亲点其为头名状元。

自此,大靖一朝,时隔五十年,再出一位连中三元的旷世才子。

那日盛况,刻入京城万人记忆。

景和帝亲执玉簪,为新科状元簪花披红,御赐大红花束,令御前太监引御马,载苏景珩绕行御花园一周。御道绵长,繁花铺地,锦衣白马,红冠耀目,少年状元风姿卓绝,冠绝京华。天子亲誉其为天子门生,一时荣光,无人能及。

殿试落榜、金榜题名之后,圣恩接踵而至。

苏景珩入翰林院,授翰林院修撰,兼御前御书房行走。这份差事看似清贵,却权柄隐秘、近水楼台,日日伴驾御前,可旁听朝政议事,预知国策变动,接触朝堂核心机要,是无数官员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近臣殊荣。

少年登科,三元及第,身居御前,父掌吏部。

苏家之势,短短半载,从朝堂中坚,一跃成为京中炙手可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顶级门阀。

更让人艳羡不已的,是苏景珩的姻缘际遇。

帝心惜才,见他年少有为、品性端方,欲以宗室贵女赐婚,攀附皇亲,成全一段朝堂佳话,让苏氏一族彻底与皇室绑定,荣宠永续。

满朝文武皆以为,这是天大的皇恩,是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无人不笃定,苏景珩定会叩首谢恩,欣然领旨。

可金殿之上,这位新晋三元状元,却从容躬身,言辞恳切,委婉叩谢圣恩,句句坦荡磊落:“臣蒙陛下隆恩,三生有幸。只是臣年少之时,便与江南沈氏有婚约,一诺千金,不敢背弃。糟糠之约尚需恪守,宗室天姿,臣无福消受,还望陛下成全。”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婉拒皇室赐婚,必会触怒龙颜,断送眼前大好前程。

可景和帝凝视阶下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的少年,非但未有半分恼怒,反倒心生赞许。乱世重忠义,盛世重信诺,一介状元,不惧皇威、坚守旧约,是品性、是风骨,更是可塑之才。

龙椅之上,帝王抚掌而笑,朗声应允:“既卿心有婚约,朕不勉强。朕之门生,重信重义,殊为可贵。”

皇恩浩荡,不止成全。

为宠信这位百年一遇的三元状元,景和帝亲自做主,命宫中一位位高权重的亲王府福晋,亲自前往京城沈府,为苏景珩、沈清沅保媒定亲。不止如此,皇室更是破格赐下厚礼,作为天子替门生备下的聘礼:京郊上等良田百亩,内务府官银千两,京城核心街口临街商铺五座。

一朝赐礼,皇族保媒。

原本只是江南首富、富可敌国的沈氏商行,彻底褪去了商贾低位的桎梏。沈万三般的顶级巨商门第,搭上了吏部尚书的权柄,绑定了三元状元的圣眷,更得了皇室公开背书。

官之权,商之富,皇之宠,三者合一。

苏、沈联姻,再不是寻常官商结合,而是大靖京城最稳固、最无解的权钱同盟。

婚事定落,朝野震动。人人皆知,景和三年的京城,新的顶层格局已然成型。云端之上,苏、沈两家强强联合,手握权财两道,俯瞰京华众生,前程浩荡,无可限量。

暮春时节,良辰吉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苏景珩与沈氏千金沈清沅,正式大婚。

大婚三月,新婚燕尔,岁月安稳。苏景珩日日入宫伴驾,处理御前文书,参与机要政事,日渐深得帝王信任;沈清沅坐镇沈家商事,依托苏家朝堂权势,疏通全国商路、稳固货源渠道、规避税卡风险,沈家商号版图,在悄无声息间,再度扩张数分。

二人一个掌朝堂近权,一个掌天下商利,少年夫妻,风华正茂,立于京华最高处,阅尽人间锦绣繁华。

而与这片云端盛景遥遥相对的,是京城最泥泞、最卑微的烟火底层。

同一片暮春京城,同一片蓝天白云之下,有人登云端、揽风华、掌乾坤,亦有人踏尘土、求温饱、讨余生。

景和二年秋,黄河泛滥,两岸良田尽毁,流民百万,四散逃荒。

来自江南乡野的两户人家,便是这百万流民中的渺小蝼蚁。

一户姓陆,一户姓林。本是同乡邻里,世代躬耕乡野,淳朴勤恳,世代以土地为生。天灾来袭,良田淹没,家园尽毁,为求一线生机,两户老小结伴而行,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一路乞讨逃难,历经风霜疾苦、盗匪横行、饥寒交迫,最终侥幸活下来,辗转抵达繁华无匹的大靖京城。

陆家三口,忠厚本分的一对老农夫妇,带着独子陆安生。

林家四口,温和善良的夫妻二人,带着独女林晚禾,还有一个年仅七岁、懵懂弱小的幼弟林小石头。

七口人,两户家,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初入京华,万丈繁华扑面而来,车马流水、楼阁林立、商贾云集,可这盛世繁华,半分也不属于他们。

京城之大,广厦千万,无片瓦遮其身;烟火万千,无一口饱饭暖其腹。

初到京城的一年,是彻骨的煎熬与挣扎。他们做最苦最累的杂活,帮人搬货、清扫街巷、浆洗粗布,受尽白眼、饱受欺凌,被地痞勒索,被衙役驱赶,被市井之人鄙夷轻视。

熬过无数饥寒交迫的日夜,两家人抱团取暖,相互帮扶,凭着一身吃苦耐劳的韧劲,攒下了最微薄的本钱。

陆安生自幼跟着乡中老人学过手艺,揉面、调馅、熬汤皆是一绝。他揉的面饼外酥里软,香气浓郁;熬的骨汤清澈醇厚,鲜而不腻,配上手工现包的馄饨,价廉味美。

于是七口人合计一番,在西城市井街边,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流动摊位,卖平价馅饼与馄饨。

没有铺面,没有牌匾,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一副简陋担子,两张破旧木桌,几条长板凳,便是他们全部的生计依托。

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日日出摊,夜夜收工。

陆安生掌灶揉饼、熬煮馄饨,沉稳踏实,手脚麻利;林晚禾心灵手巧,端面收钱、招待客人、打理摊位,细致周全。两家老人守在一旁,帮忙揉面、收拾、照看摊位,年幼的小石头乖乖待在角落,从不哭闹惹事。

七口人,一条心,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靠着实打实的好味道、童叟无欺的实在价格、老实本分的性子,这个街边小摊,渐渐攒下了一众街坊熟客。每日起早贪黑,辛苦操劳,除去成本,勉强能换得一家七口的温饱,堪堪填饱肚子,不至于再受饥寒流离之苦。

奔波一年,攒下些许碎银,两家人咬牙合租了一处偏僻老旧的小四合院。

院落简陋,墙垣斑驳,陈设破旧,却已是他们逃荒至今,最安稳的归宿。

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落幕,他们以为,往后余生,便能守着一方小摊,安稳度日,平平淡淡活下去,便是乱世流民最好的结局。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尘埃蝼蚁般的人生,会与云端之上的京华权贵,产生半分交集。

暮春的一个午后,日光和煦,暖风拂面。

京城西城市井街巷,人流熙攘,烟火袅袅。

简陋的馅饼馄饨小摊前,客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烟火气。

街巷尽头,忽然行来一行人,瞬间让喧闹的市井,悄然安静了几分。

锦衣华服,车马精致,仆从簇拥,气度斐然。

苏景珩一身月白锦衫,腰束玉带,身姿清挺,眉目温润儒雅,自带朝堂近臣的清贵风骨。身侧的沈清沅,身着流云绣裙,头戴珠翠银饰,容貌温婉绝色,气质端庄雅致,举手投足皆是顶级世家千金的从容气度。

新婚三月,二人闲来无事,避开朝堂商事的繁杂,徒步逛市井街巷,体察人间烟火。

一众贴身奴仆、护卫不远不近跟随,进退有度,恭谨肃然,与杂乱市井形成极致的割裂感。

二人行至小摊前,目光落在干净朴素的摊位、热气腾腾的吃食上,一时兴起,驻足落座。

寻常市井百姓、摆摊商贩,见这般顶级贵人亲临街边小摊,皆是下意识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摊位前的陆安生与林晚禾,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紧绷。

他们常年混迹底层市井,看人眼色早已是本能。眼前这对男女,衣着面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上等云锦,配饰精致华贵,气质卓尔不凡,身后仆从成群,步步肃谨。

无需多问,便知是他们此生都难以企及的云端贵人。

两家人瞬间收敛了所有松弛的姿态,大气不敢出,谨小慎微,躬身侍立,满心都是底层小民面对权贵的惶恐与敬畏。

陆安生压下心底的慌乱,上前躬身问话,声音恭敬细微。

苏景珩目光扫过简陋却干净的小摊,看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馅饼馄饨,语气温和,并无权贵的倨傲冷漠:“一碗大碗馄饨,一碗小碗馄饨,两份馅饼,两枚卤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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