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册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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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不差。
“这是我爹的字。”陈七说。
“嗯。”阿藏的声音很轻。
“你收着他的册子,收了十年。”
“不止十年。”
陈七的手指按在那一个字上面,没有再挪动。册子的纸很脆,隔着一层,底下凹下去的笔痕还能够摸得出来,那是下笔的人用了力气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想到了柴房里面的那一盏灯,想到阿藏坐在灯底下翻册子的样子,指腹搁在封面上面,来来回回地摸。
她所摸的哪里是册子。她摸的是写这个字的那个人。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陈七问。
阿藏并没有马上接话。门缝里面的那一点光晃了晃,像是风,可是又不太像是风。
“那年春天。”她说,“他把册子放在柴房的窗台上,说让我替他收着,等他查完了账,就来取。”
“他没来。”
“他没来。”阿藏说。
陈七低下头去,看着手里面的那一本册子。翻开来看,里面记录的全部都是账目,字迹跟封面上的那一个字是一样的,起笔重,收笔轻。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着,中间还空着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才写了一半,笔就停在了那里,跟父亲那张纸条上面没有写完的“柳”字,断的是同一个地方。
他正想要再往后翻的时候,门缝里的那一线光,突然就暗了。
那光并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一种,而是一下子就没有了,跟有人凑到灯的跟前,一口把火吹灭了是一样的。整层楼登时就黑了下来,只剩下铁链上面那几张黄符还留着一点余光,符纸没有风,自己就动了起来,簌簌地响。
陈七指尖的那一道暗纹猛地烫了起来,烫得他手一抖,册子差点脱手。
“今天不行。”阿藏的声音一下子紧了,紧得不像她,“你下去。”
“怎么了。”
“下去!”
十年以来,阿藏头一回用这样的声气跟他说话。陈七并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一扇门。门缝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就在那一片黑当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跟有人在门后头翻书是一样的,纸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隔着那一扇厚厚的铁门,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陈……七……”
那个声音哑得很厉害,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跟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陈七后脖子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这十年也没有说过几句话,到了这一刻他才算是明白:会说话的人,遇上这种事情,好歹还能够喊上一嗓子。他喊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一线光又“腾”地亮了回来,比刚才还要亮,照亮了整层的楼梯,也照亮了他手背上炸起来的青筋。门后的声音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阿藏这一次没有再催他。她安安静静地过了很久的时间,才开口说话,声音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只是比平常慢了半拍。
“你什么都没听见。”
陈七看着那一扇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面的册子。封面朝外,那个褪了色的“柳”字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一层土布,他能够觉出那一点凸起来的笔痕。他忽然想起阿藏刚才的那一句话,也就是“等他查完账,就来取”,他想问一句,我爹查的是什么账,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今天这一趟,他已经问得太多了,再问下去,阿藏就未必肯把那半句真话留在嘴边。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退下了楼梯。一级,两级,往下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情。
那声音叫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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