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扫帚底下的半枚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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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前面的青石板已经打扫了十年,缝隙里的泥土都被磨得十分光滑。陈七手里拿着一把竹帚,慢慢的往前推,在石板缝里扫的时候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昨晚几乎没有怎么休息,那半枚云纹印在脑海里烫了一整夜,闭上眼睛就看见蓝布册子里那截破损的朱红色。
他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床下的一张纸再次折叠好,放进里衣的夹层中。纸是昨天晚上誊的,墨迹还潮湿着,几行字他已经深深的印在脑子里了,第七层,年损耗,凝气花三批,上品,共二十一株。落款处的半枚印章只拓出了左边的一小部分,右边的被截断在了纸边上。
光凭这半枚,他是不敢肯定的。天下云纹印有很多,出现类似的花纹并不少见。但是昨夜他在周碌住处的油灯下,看着那截朱红很久,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走势。
到了前院第三遍打扫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东边的墙上。陈七把落叶堆成一堆,正准备放进簸箕里,突然听到有人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了。两双鞋,一双布靴走得比较稳,一双皮靴跟在后头半步左右的距离。他低下头继续扫地,竹帚推过石板,把那些垃圾往路旁带。
布靴在离他三步之内就停住了。陈七才抬眼,看见柳长庚站在回廊口,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在阳光斜射下,令牌边缘呈现出一层暗沉的油光。他身后跟着个外门弟子,捧着几卷书,低眉顺眼的。
陈七低下头,竹帚往前推了两下,正好将落叶扫到了柳长庚的脚下。他停下扫帚,弯下腰把掉落在靴子旁边的半片枯叶捡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并且用手指着柳长庚脚下的地方。
柳长庚低头看了一眼,就抬起脚来让他扫。就在抬脚的一瞬间,陈七的眼光从竹帚尖上移到了对方腰间的乌木令牌上面。阳光很充足,令牌正面朝外,上头的云纹线条非常清楚,第一朵云的尾巴上有三个弯,第二朵云的收笔处有一道斜向的短锋。
陈七手中的扫帚停了下来。他知道这道短锋,昨天晚上那张薄纸上,半枚朱红印章的右边断口,就在这个短锋的位置。云尾三道弯,收笔一斜锋,一笔都没差。
他没停下来,用竹帚把落叶扫进簸箕里,站起来之后就走到路旁。柳长庚已经走开了,皮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一起朝着内门的方向前进。陈七站在原地,望着那件青灰长衫转过回廊角之后,忽然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些发紧。
他低下头把簸箕收拾好,在余光中看到柳长庚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的右手抬了起来,在腰间的令牌上碰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动作非常快,像不经意的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但位置不对,衣摆应该在腰部下方三寸处,而他碰到的是令牌。
陈七将簸箕中的落叶倒进墙根的竹筐里,拍去手上灰尘之后就转身走进了藏经阁。从前院到阁门这段路上,他的步伐很快,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阁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屋檐将阳光遮挡住了一半。陈七摸到里间自己那张窄床,揭开床板,从透出的那线光,一字一句的看。
纸上誊写的几行字他不需要看,闭着眼睛也能默写出来。他看的是落款处的印章。昨夜用炭条拓印下来的花纹,是云尾三道弯,收笔一道斜锋,断口正好在斜锋的位置。刚才柳长庚令牌上的那道短锋,跟这断口严丝合缝的衔接在了一起。
陈七拿住纸角,手指在纸上沿着那个半枚印子的纹路慢慢的描画。云尾有三个弯,收笔的时候是斜锋,左边断口对应着右边短锋,两者拼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枚完整的云纹印。他画完最后一道,把纸折叠起来,再压回床下。
他蹲在床边没动,看着床板缝中漏下的那线光线发呆。印对上了。柳长庚经手过那份第七层损耗单,白纸黑字,朱红印为证。但是那个问题又出现了,柳长庚一个凝气七层的柳家旁支,怎么敢经手第七层的损耗?
除非他上头还有人。
陈七想到柳长庚刚才摸令牌的样子。那一下碰得很快,像是生怕令牌丢了。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在经过藏经阁的时候不会下意识的去确认自己的令牌是否还在。但是,一个有魄力拍板的人,也不会出现这种做贼心虚的破绽。
正当他想着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了一阵轻响。阿藏的声音比较轻淡,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在这里蹲了这么久,地上长出蘑菇了?”
陈七没有回头,喉间挤出两个字:“印对了。”
阁子里安静了一瞬。阿藏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之前要低一些:“你父亲当年,也是先对上的印。”
陈七的手指停在了床边。他等她说下去,但是阿藏没有再说话,那句话好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窗缝里透出的阳光向一边偏移了一寸,照射到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他想到了父亲压在床板下的那张纸条,上面那个没有写完的“柳”字,笔画在最后一横之前停住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父亲当年也是先对上的印,之后呢?他查到了什么程度,才让人连那个“柳”字都没有来得及写完?
陈七站起来把床板压平,又把被褥铺回原样。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竹扫帚,顿了顿。损耗单夹回蓝布册子时,纸张的弧度,好像跟自己取出时不太一样。昨天晚上他急急忙忙的离开,没有时间回去复原。周碌管账已经二十年了,账本上任何一道多出来的折痕都瞒不过他。
他得在下次夜探前,先确认周碌有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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