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它,又不是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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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墙。”
“墙是城吗?”
玛丽亚愣住了。
“墙是城跟不是城的那条线。”乔瓦尼说,“墙外头是色雷斯,是突厥人,是烧起来的村子。没有墙外头那些,墙用不着。墙用不着,城就不叫城了,叫一片房子。”
“所以城里……”
“城里一直装着城外。”
院子里的鲁特琴拨错了一个音,乐师赶紧补上。
玛丽亚不说话了。
她把那颗石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攥住。
石子是凉的,跟她的手一般凉。
“还有一个例子。”她低着头说。
“什么?”
“我。”
乔瓦尼没接。
“我在布拉赫奈宫里。”她说,“议事的偏殿,我每天都在。帘子后头,离皇帝的椅子不到十步。”
“嗯。”
“可我不在。”
她把石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我说的话,第二天从皮拉内斯嘴里说出来,从库多内斯嘴里说出来。说出来了,就不是我说的了。”她说,“我在,我又不在。按您那个巴黎博士的刀,我该选一个。”
“您选不了。”
“我选不了。”
“那就别选。”乔瓦尼说,“既在,又不在。这就是您。”
玛丽亚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久。
“这话听着,可不怎么让人高兴。”
“我没打算让您高兴。”
“那您打算让我怎么样?”
“让您看清楚。”乔瓦尼说,“看清楚了,刀就不往自己身上砍了。”
她把攥着石子的手松开,摊在桌布上。
“马可。”
“嗯。”
“您不是管账的。”
“我是管账的。”
“管账的人,不会这么讲圣父圣子。”
“佛罗伦萨的账房,什么都得会一点。”乔瓦尼说,“不然老桥上那些兑换商,早把我们骗光了。”
玛丽亚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很短。她赶紧拿杯子挡了一下。
她把那颗石子推回到他面前。
“您的。”
“您留着。”
“您的石头,留在君士坦丁堡?”
“河也没问过它乐不乐意去海。”
玛丽亚看着那颗石子,没再推。她把它拿起来,塞进了外袍的袖口里。
……
拱廊尽头,老宦官回来了。
他走得比去的时候还急,他身后跟着一个围白围裙的热那亚厨子,三十来岁,满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拿围裙擦手,嘴里叽里咕噜用热那亚土话嘟囔着什么。
斯皮诺拉的管家也跟来了,在后头一路小跑。
“殿下。”
老宦官在她椅子后头站住,喘了两口气。
“问清楚了。”
“怎么样?”
“是橄榄油。克里特来的,头道油。”老宦官说,“厨子当着老奴的面,拿厨房里那块圣尼古拉的小像起了誓。锅是新刷的,先前只烙过素饼。”
厨子站在三步外,脖子梗着,胸口一起一伏。
玛丽亚转过身,冲那个厨子点了点头,用拉丁语说:
“是我鼻子不灵。错怪你了。”
厨子听不懂拉丁语,看了看管家。
管家赶紧用热那亚话翻了一遍。
厨子的脸色缓过来一点,冲公主弯了一下腰,又冲斯皮诺拉弯了一下腰,嘟囔着回厨房去了。
斯皮诺拉在主位上,端着杯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殿下守斋,比那些主教还严。”他说,“热那亚的厨子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让执政官阁下见笑。”
“哪里,哪里。”
老宦官把那块面饼搁回素碟边上,退回原位,站直了。他的眼睛在公主和那件灰袍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说。
玛丽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着对面的胖子。
“格里马尔迪大人。”
“殿下请讲!”
“我听闻,您刚才说突厥人敢碰加拉塔一块砖,第二年他们在布尔萨连一根铁钉都买不着。”
“对啊!”
“那铁钉,现在是谁在卖给他们?”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嘴里那口羊肉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卡塔内奥的小胡子不翘了。
德·马里那只斜眼往巴尔巴尼那边一斜。
巴尔巴尼一口鲟鱼卡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拿袖子死死捂着嘴。
玛丽亚没等胖子答。
她把身子转过来,转向右手边。
这一回,她没压嗓子,整张长桌都听得清。
“马可阁下。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您说。”
“阿奇亚尤利总行,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玛丽亚说,“突厥人刚在加里波利站住脚,色雷斯一个月烧掉三个村子,我哥哥的信送到阿维尼翁还没收到回音……就在这个时候,派您到加拉塔来。”
她停了一下。
“是不是教廷对君士坦丁堡之国,还有对岸突厥人的地方,有什么打算?”
鲁特琴停了。
弹琴那个年轻人听见这句话,手指头从弦上滑下来了。笛子跟着断了半个音,小鼓敲空了一下。
院子里四五十号人,有的端着杯子,有的捏着叉子,有的嘴里还含着酒。
全都不动了。
格里马尔迪把羊肉咽了下去。
卡塔内奥慢慢把手从小胡子上拿下来。
德·马里那只斜眼,这会儿一点都不斜了,正正盯着那件灰袍子。
皮拉内斯放下了酒杯。一下午,他头一回把杯子放下来没再去拿。
威尼斯拜洛的那个副手,往前探着身子,探得太猛,袖口扫翻了一只盐碟。
斯皮诺拉还端着杯子。
他脸上的笑没散,眼角的褶子也没散,可杯子停着,一滴酒都没往嘴里送。他就那么端着,隔着半张长桌,看着主位右手第二个座。
巴尔巴尼不咳了,他缩在椅子里,脑门上的汗顺着稀头发往下淌。
莉莉丝的右手从身侧挪到了裙褶边上。
整个院子只剩喷泉的声音。
光屁股小孩怀里那条石头鱼,还在往外吐水。哗啦啦,哗啦啦,落进池子里,溅起来,又落回去。
如今的世界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一个小动作都可能引发整片地区的地震。
一院子的眼睛,全落在了乔瓦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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