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远掌可碎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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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巴尔巴尼呼了一口气,“突厥人这两年,跟往年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他们是抢。抢完就回亚细亚那边去。”巴尔巴尼说,“去年开春,加里波利那场地动,城墙塌了,奥尔汗的儿子苏莱曼带人过了海。这回没回去。修墙,挖壕,搬老婆孩子过来。管事您来的路上看见的那根烟,就是他们的人往色雷斯里头走。”
“走到哪儿了?”
“走到哪儿算哪儿。”巴尔巴尼说,“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吃。不打大城,不碰硬墙。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村。村子吃空了,人就往君士坦丁堡跑。跑进城的越多,城里的粮就越贵。粮越贵,城里的人就越慌。”
“皇帝呢?”
巴尔巴尼嘴角往下一撇。
“皇帝?”
“约翰。”
“约翰·帕里奥洛格斯。”巴尔巴尼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二十三岁。去年冬天才把坎塔库泽努斯赶进修道院,自己坐上去。坐上去一看,国库是空的,连他娘当年当给威尼斯人的王冠珠子,到现在还在威尼斯人的金库里锁着,赎不回来。”
“宫里人怎么说他?”
“说他可怜。”
“可怜?”
“我有个希腊伙计,表哥在布拉赫奈宫里当差,管灯油的。”巴尔巴尼说,“他说皇帝夜里睡不着,在宫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灯油一个月多烧三成。有一回他站在城墙上看对岸,站了一宿,下来的时候靴子都湿透了。”
“看哪个对岸?”
“看加拉塔。”巴尔巴尼往窗外偏了下头,“看咱们这边的灯。”
卢卡的笔在小册子上点了一下,没写字。
“他想要什么?”乔瓦尼问。
“兵。”巴尔巴尼说,“他什么都缺,最缺兵。往威尼斯写信,威尼斯回价钱。往塞尔维亚写信,塞尔维亚自己的沙皇刚死,一家子打成一团。往开罗写信,苏丹回了两船胡椒。”
“往阿维尼翁呢?”
巴尔巴尼看了乔瓦尼一眼,“写过。城里人都知道写过。”
“写什么?”
“写合一。”巴尔巴尼说,“皇帝想拿两边教会合一,跟教皇换战船,换骑士。可这事……管事,您是西边来的,您不知道这城里人对拉丁人是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
“一百五十年前,第四次十字军,拉丁人打进来,烧了半座城,把圣索菲亚的祭坛砸了,抬了个妓女坐在牧首的椅子上唱歌。”巴尔巴尼说,“这事城里的老太太到现在还跟孙子讲。讲得跟昨天的事似的。”
“牧首呢?”
“卡里斯托斯。”巴尔巴尼的声音更低了,“这人硬。比城墙还硬。他是那帮阿索斯山修士捧上去的,就是天天念一句经、念到眼睛里看见光的那一派。帕拉马斯大主教被突厥人逮去了布尔萨,城里那些人全指着他。他在圣索菲亚讲道,说宁可在苏丹的头巾底下死,也不在教皇的冠冕底下活。”
“城里人听?”
“听。”巴尔巴尼点头,“码头上扛包的听,市集上卖菜的听,城墙上站岗的也听。皇帝要是敢开口说两个字,第二天圣索菲亚门口就能堵上几千人。”
“几千人能干什么?”
“几千人干不了什么。”巴尔巴尼说,“可他们后头站着牧首,牧首后头站着修道院,修道院后头站着一半的贵族。贵族手里有私兵,城门钥匙在他们手里。管事,在君士坦丁堡,皇帝换过好几个,牧首换得少。”
卢卡把这句话记下了。
乔瓦尼没出声。
他把那颗石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账册上,拿指头拨了拨。石子滚了半圈,停住,那道褐纹朝上。
“所以这位皇帝,”他说,“前头是突厥人,后头是牧首,头顶上是威尼斯人的账,脚底下是热那亚人的墙。”
“对。”
“手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巴尔巴尼说,“管事,我说句不该说的。您要是西边派来跟皇帝谈买卖的,这买卖好谈。人快淹死了,您扔根绳子过去,他连绳子那头拴着什么都不会看。”
乔瓦尼把石子收回袖子里。
“他会看。”
巴尔巴尼一愣。
……
天过了晌午。
巴尔巴尼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住。
“管事。”他把声音放得很小,“我……我往后……”
“你还是行长。”
巴尔巴尼没听懂。
“明天照样开门,照样记账,照样喂执政官,照样租旗。”乔瓦尼说,“夜里的船照样从后门走。”
“……照样?”
“照样。”
“那、那铁……”
“照样卖。”乔瓦尼说,“卖给谁,卖多少,几月几号几时,哪条船,船主叫什么,突厥那边来接的是谁,另外记一本。那本不进分行的账,每个月交给我旁边这位神父。”
巴尔巴尼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管事……您这是……”
“你在加拉塔住了三年。”乔瓦尼说,“执政官府上哪个书记官喝了酒爱说话,码头上哪个看门的认钱不认人,对岸宫里哪个管灯油的有个表弟。这些,我从西边带不过来。”
“那一千二……”
“八百出头。”乔瓦尼纠正他,“你自己写的。”
“八百出头……”
“记着。”
“记着?”
“你弟弟的染坊,斯特罗齐家那四百,我让人去平了。”乔瓦尼说,“你娘的房子不动。”
巴尔巴尼站在那儿,嘴半张着,那颗黑痣一抽一抽。
“佩拉的那个,”乔瓦尼又补了一句,“还是你的。”
巴尔巴尼的膝盖弯了。
莉莉丝往前一步,一只手托在他胳膊肘底下,把他提住,没让他跪下去。
“别跪。”乔瓦尼说。
……
“分行隔壁那栋小楼,空着。”
巴尔巴尼在前头领路,走两步,回一回头。
“原先是个威尼斯人的。做明矾生意的。前年夏天,他跟热那亚人在码头上为一船货吵了一架,当天夜里没回家,第三天在金角湾里浮上来了。家里人回了威尼斯,房子挂在咱们行里抵债,一直没人敢住。”
“为什么没人敢住?”卢卡问。
“说是夜里有人敲门。”
莉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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