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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账载人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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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楚克盯着他看了三息,往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把手伸出车窗,指了指西边。

码头最西头,有一座单独用高墙圈起来的院子。

院子门口没挂商团的旗,只站着四个抱着鞭子的卡法奴隶贩子。此刻,正有一队被麻绳串着脖子、赤着脚的罗斯男女和钦察牧民,哭哭啼啼地被赶进院门。

巴图鲁愣住了:“那是……”

“人。”

库楚克低声道,“皮子掉价了,羊毛掉价了,唯独这玩意儿,在拉丁人那儿永远不掉价。”

“几年前的瘟疫把西边和南边的人整死绝了,埃及的马穆鲁克苏丹、西方的庄园主、还有黑海那边的矿场,全都在疯了一样买奴隶!”

库楚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在巴图鲁眼前晃了一下,又揣了回去。

“昨天晚上,丹多洛私底下找我喝了顿酒。他说,要是实在凑不够皮子和金币,银行也收战俘和抵债的牧民。”

“一个二十岁以下、四肢健全的壮劳力,不论男女,一律折算……十金弗罗林。”

巴图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活生生的人,折十金弗罗林!

顶八百张生羊皮!顶一千张灰鼠皮!

“你疯了?!”巴图鲁嗓子都变了调,“咱们自己部里的牧民本来就不够用,把人卖给他们,明年谁给咱们放羊?!”

“谁让你卖自己部里的人了?”

库楚克冷笑一声,“北边卡马河那边,昔班部那帮杂碎不是一直没认忙哥汗吗?再往西,罗斯人那些村子,还有白帐奇木台那个老瞎子手底下的小部落……”

“乔瓦尼修士可是说了,各部之间的摩擦,金帐一概不问!”

巴图鲁看着库楚克微微扭曲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鲜红如血的佛罗伦萨呢绒大氅,再看看仓库里那些亮闪闪的米兰钢甲和锐利的钢刀。

穿上了好衣裳,脱不下来了。

借了印子钱,还不上了。

要想保住冬牧场,要想继续喝克里米亚的葡萄酒,要想还上拉丁人账本上那串每个月都在自己往上涨的数字……

去抢!

拿着从拉丁人手里赊来的钢刀和铁甲,去砍其他部落的脑袋,去抢罗斯人的村子,把抢来的活人押回萨莱码头,按十个金币一个的价格卖给拉丁人,换回收据去抵消账本上的债务,然后再赊新一批的钢刀、火药和红呢绒!

巴图鲁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珠子慢慢红了。

“库楚克那颜……”他按住腰间的刀柄,“白帐的阿速台,在东边五十里外有片草场,里头少说有两千口子人。他们没跟拉丁人买铁甲,手里还是去年的破刀……”

库楚克掀开车帘,笑了。

“巧了。我刚跟银行又赊了五十桶火药,正愁没地方试响呢。咱们两家……五五分?”

“干了!!”

……

狄万官署最高处的石屋里,炭火正旺。

文德克斯趴在书案一角,手里捏着根鹅毛笔,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叠厚得跟砖头一样的借贷契书和海关税单上签字。

“忙哥……-o-n-g-k-e……”

孩子一边念叨,一边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一张,旁边伺候的库特鲁克就赶紧双手捧起大汗金印,哈一口气,重重盖在名字上头。

咚。

咚。

咚。

每一声响,就代表着金帐汗国的一片草场、一座渡口、一处森林,或者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口,在法律和教法的双重公证下,合法地变成了阿奇亚尤利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数字。

乔瓦尼没看他签字。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修士便服,手里端着一杯从元大都来的绿茶,正眺望着码头的方向。

从这儿看出去,能看见伏尔加河上密密麻麻的白帆。

一艘艘热那亚大克拉克帆船,正满载着堆积如山的廉价皮毛、蜂蜡、木材,以及关在底舱里成百上千的钦察与罗斯奴隶,顺流而下,驶向里海,或者通过顿河转运至黑海的卡法港。

在那里,这些几乎没花多少成本的原料和人口,将被转手卖往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港、威尼斯和佛罗伦萨,换回成箱的金子。

然后再拿出其中的零头,织成几十匹红呢绒,打成几百口生铁锅,运回萨莱,继续借给那些杀红了眼的蒙古那颜和罗斯大公。

不费一兵一卒。

不拆一座清真寺,不改一条《大扎撒》。

甚至连大汗的宝座都稳稳当当地留给了成吉思汗的子孙。

可这万里草原上的每一根羊毛、每一滴马奶、每一具强壮的躯体,都在顺着那本红皮账册,源源不断地流进他一个人的口袋里。

“圣座。”

卢卡推门进来。

他把一份刚从码头汇总上来的清单放在书案边上,低声汇报道:

“这个月,诺盖部和本部交上来的抵债战俘,一共是四千三百二十人。特维尔和莫斯科那边在边境上打了三场小仗,两边大公为了还第一期的军械贷款,各自送来了两千五百名罗斯农奴。”

“卡法港的船队已经装满了,丹多洛问,这批人口是直接运往亚历山大港卖给马穆鲁克人,还是先运回西西里岛开荒?”

乔瓦尼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抿了一口。

“壮丁运去亚历山大港,埃及的苏丹出价高,要现钱。”

“女人和半大孩子,运回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黑死病过去六年了,纺织工场里还缺人手,让马泰奥给她们发块黑面包,教她们摇纺车。”

“是。”

卢卡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乔瓦尼的背影:

“还有一件事。大穆夫提沙姆斯丁今天早上派人来问,说城外最近经常有各部互相劫掠的马队经过,抓的都是同族的人。他问狄万管不管。”

乔瓦尼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手腕都写酸了的文德克斯。

他伸手拿过孩子手里的鹅毛笔,搁在笔架上,然后替文德克斯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回老大人。”

“就说我在库里尔台上已经立过誓了。草原是草原人的草原,各部内部的家务事,我们这些外来的客人,绝不插手。”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张空白的羊皮信笺,在上头用拉丁文写了一行给佛罗伦萨的调拨令。

命马泰奥·斯特罗齐将下一批运抵萨莱的次等红呢绒价格,再上调三成。

写完,吹干墨迹。

乔瓦尼抬起眼,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座扼住海峡、已经摇摇欲坠的君士坦丁堡。

“再告诉丹多洛,让他从亚历山大港收完埃及人的金币后,顺道去一趟加拉塔,往加里波利送一批货。”

卢卡愣了一下:“去那边?土耳其人刚借着地震占了加里波利,海峡边上已经在流血……”

“流血好啊。”

乔瓦尼把信笺折好,递给卢卡:

“帝国困在城里,土耳其人刚踩稳欧洲的土地。两边都缺好铁,也缺愿意借钱给他们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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