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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两本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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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到跟沙姆斯丁平视的高度。灰袍子的下摆拖在泥上,他没管。

“老大人,你们的账是怎么记的?”

沙姆斯丁不说话。

“我替你说,你看对不对。”乔瓦尼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一边一只,“一个人一本账。左边记善,右边记恶。你信,你礼拜,你斋戒,你天课,你守教法,账上就往左边加。你犯了,往右边加。末日那天,摆一杆秤,一称。称完了,真主说了算。祂公正,祂也慈悯。祂想赦谁,一句话就赦了,不用谁替谁死,不用谁流血。”

沙姆斯丁盯着他那两只手。

“……对。”

“我们的账,不是这么记的。”乔瓦尼把两只手合起来,“我们说,人生下来就欠着。亚当那一笔,一直传到每个人头上。欠得太多,自己这辈子拿什么都还不上。行再多的善,也就是往一个填不满的坑里扔沙子。”

“荒唐。”

“所以有一个人替所有人还了。不是你自己挣的,是白给你的。你只要信他,这笔账就划掉。我们管这个叫恩典,叫因信称义。”

“那人还行善干什么?”

“好问题。我们自己人为这个问题也要打起来。”

沙姆斯丁愣了一下,鼻子里出了口气,像是要笑,又憋回去了。

“你们一人一本账,自己记,自己还。”乔瓦尼说,“我们一本总账,有人替全世界还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

“老大人,这两本账,记账法都不一样。你拿你的算盘去对我的账,对一辈子也对不上。我拿我的去对你的,也一样。神是谁,耶稣是谁,人怎么得救。这三笔,你们跟我们,一笔都对不上。”

“……”

“对不上,就没法合。我那些前任,那些修士,想把你们的账本撕了,换成我们的,这不叫传福音。”乔瓦尼说,“这叫做假账。”

……

人群里头起了一点嗡嗡声。

萨尔基斯把手从嘴上拿下来,嘴张着合不上。他在热那亚商人底下干了十二年,听过上百个拉丁教士讲经,没听过一个拉丁教士把自己的经跟别人的经摊开来,一笔一笔说对不上。

拜巴尔斯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他说啥?他刚才说他们的经跟咱们的对不上?”

“嘘——”

“他是在骂他自己?”

“我叫你嘘!”

……

沙姆斯丁没吭声。

他把念珠从左手倒到右手,又倒回左手。倒了三回,开口了。

“既然对不上,”他声音低下去,“你们为什么打了我们三百年?”

“你问到点上了。”

“我不要你夸我。”

“那我不夸。”乔瓦尼说,“两本账对不上,最多吵架。犹太人跟我们的账也对不上,在佛罗伦萨,他们照样开典当行,我照样用他们。账对不上,不至于死人。死人,是因为有人拿这两本账去干别的。”

“干什么?”

“伊历四百四十八年,我们那边算一千零九十五年,我的一个前任乌尔班二世,喊了一嗓子,说上帝要。”

沙姆斯丁的下巴绷紧了。

“上帝要什么?上帝要耶路撒冷?”乔瓦尼摇头,“上帝什么时候缺过一座城?要城的是他。那时候罗马跟德意志的皇帝抢谁封主教,抢了二十年,抢不赢。他喊这一嗓子,全欧罗巴的骑士都往东跑,跑之前跪在他脚底下领十字。一嗓子喊出去,教皇比皇帝大了。”

“……”

“那些骑士呢?长子拿走了家里的地,次子三子什么都没有,在家里吃饭都看哥哥脸色。东边有地,有城,有香料,还有人告诉你,杀了异教徒,罪就免了。这笔买卖,换你你去不去?”

沙姆斯丁的念珠停了。

“第三年,他们进了耶路撒冷。”乔瓦尼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城里的人跑进阿克萨清真寺,跑上屋顶。我们自己人写的编年史,说马蹄子踩在血里,血没过脚踝。”

老头闭上了眼。

“八十八年以后,萨拉丁拿回了这座城。他没杀。他让人交赎金,交不起的,他自己掏了一部分。”

沙姆斯丁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这一段你们记得。”乔瓦尼说,“我们自己的人,也记得。只是不爱提。”

“还有呢?”

“还有一千二百零四年。”乔瓦尼把手拢回袖子里,“第四次。说好了去埃及打你们,船是威尼斯人的,钱没付够。威尼斯人说,钱不够没关系,你们先帮我们打一座城。打的是哪座?扎拉,一座基督徒的城。打完了还是不够,又去了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

“基督徒的城。全世界最大的基督徒的城。”乔瓦尼说,“抢了三天。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祭坛被拆了分金子,有个妓女坐在牧首的椅子上唱歌。”

广场上没声了。

连墙头上啃面包的那几个兵,都停了嘴。

“你说我们打了你们三百年,因为信仰。”乔瓦尼说,“那一千二百零四年,我们打自己,又是因为什么信仰?”

沙姆斯丁不说话。

“因为一笔欠船钱的债。”

乔瓦尼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神学吵的是天上的账。打仗打的是地上的账。地上的账是谁记的?教皇要权,贵族要地,威尼斯人要港口,热那亚人要商路。天上那三笔对不上的账,被他们拿来当了借条上的封蜡。封蜡一盖,借条就显得神圣,谁欠谁的,谁就该死。”

“……”

“仗打完了,人死了,账还记在那儿。你们的孩子从小听,十字军来了,杀光了耶路撒冷。我们的孩子从小听,异教徒占了圣墓,骑士们为主殉道。两边的老嬷嬷,都拿对方吓唬不睡觉的娃娃。”

乔瓦尼停了一下。

“打了一百九十五年,阿卡一丢,打完了。打完了,可那笔账没销。三百年,一代人一代人往下传。传到今天,你老人家看见一个穿灰袍子的骑着马进萨莱,第一个念头就是,十字架要插满金帐了。”

“……难道不是吗?”

“我刚才说了,不是。”

……

沙姆斯丁坐在那块旧毡子上,好半天没动。

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照在他白缠头上那块土上。

他见过拉丁教士。见过站在卡法码头上,冲着穆斯林船工念经的;见过收了钱给热那亚商人祝福货船的;见过一提到穆罕默德就往地上吐口水的。他跟他们辩过,一辩就是半天,辩到最后对方都只会一句话:你们是异端,你们要下地狱。

他没见过一个拉丁人,站在他跟前,把《忠诚章》背得一字不差,把萨拉丁不杀人的事说给他听,把自己的前任骂得比他骂得还狠。

还句句在理。

克他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了两回,没咽下去。

“你……”

老头开了口,又停住。

“你是拉丁人的头。”

“是。”

“你说你的前任,为了权去喊那一嗓子。”

“是。”

“你说你们的人,抢了自己的城。”

“是。”

“你说两本账对不上,不该死人。”

“对。”

沙姆斯丁把念珠收起来,揣进袖子里。他撑着地站起来,这一回没让膝盖打颤,站直了,比乔瓦尼矮半个头。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臂。

身后两千多双眼睛盯着。

城门口方向,阿赫图巴河那边,传过来一声号角,远得听不清,是库里尔台那边在催。

卢卡往前挪了半步。乔瓦尼没动。

沙姆斯丁仰着脸,那双浑浊的老眼睛直直盯着乔瓦尼年轻的脸。

“乔瓦尼。既然你什么都明白。”

“既然你说十字架不该插满汗国,既然你说那是假账……”

他抬起手,手指头哆嗦着,越过乔瓦尼的肩膀,指向他身后。

指向那个穿着靛青钦察袍子、领口滚着白貂毛、腰上挂着银鞘小刀的九岁孩子。

文德克斯往莉莉丝身后缩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那你让忙哥受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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