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第八个人(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因为我是第八个下去的。”
“你不是第八个。”
“第七个是郑建国,我是第八个。”
“第七个人有名字了。”
“他叫郑建国。”
井底终于到了。
七十米得密密麻麻,像蜂巢。
正中央,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很瘦,穿一件崭新的工装,脚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四十二码。
他的左腿被一块塌下来的混凝土压着,血已经干了,但人还清醒。
他抬头看了一眼郑楠,眼睛亮了一下。
“你提灯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上那块东西在发光。”
“你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我叫八号。”
“他们让我下井,说
“我下来以后,井就塌了。”
“他们没救我。”
“他们把我埋在这里,当路标。”
“谁。”
“周德福。”
“他不是要挖出第七个人吗。”
“他挖错了。”
“他挖出了我。”
“他以为我是第七个人,因为我穿了郑建国的工装。”
“他把我当成郑建国,把井封了,就走了。”
“他以为任务完成了。”
郑楠蹲下来,把那块刻着“听”的白东西贴在他额头上。
“你的名字不是八号。”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想起来的那个。”
年轻人闭上眼,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郑建国”。
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土气的,很北方味的名字。
“我叫栓子。”
“赵栓子。”
“我爸叫赵德贵,我爷叫赵有才。”
“我不是郑建国。”
“我叫赵栓子。”
他说完,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的井,压断了腿,压断了希望,但没压断名字。
“栓子。”郑楠说,“你听得见吗。”
“听见。”
“有人在叫你。”
“谁。”
“所有没能好好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人。”
“他们让我提灯,来照你。”
“灯不灭。”
方琳从井口滑下来,落在他旁边。
她手里攥着铁盒子,四块白东西在盒子里一起脉动,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门开了。”她说。
“什么门。”
“回声的门。”
“他一直在等一个姓方的人来开。”
“你是方建国的女儿,你是他留在这世上的回声。”
赵栓子看着她,突然笑了。
“门开了,我就能出去了。”
“你早就该出去了。”方琳说。
“不。”他说,“我得等灯。”
“等什么灯。”
“提灯的。”
“没有灯,我走出去也是黑的。”
郑楠把那块刻着“听”的白东西塞进赵栓子手里。
“灯给你。”
“不,灯是你的。”
“我提不动了。”赵栓子说,“我在
“你提。”
“我提不动。”
“你提得动。”
“为什么。”
“因为你听得见。”
“听得见,就提得动。”
赵栓子攥住那块白东西,白光从他指缝里透出来,顺着断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过腰,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灯还亮。”他说。
“那就走。”
方琳打开铁盒子,四块白东西同时朝井口方向偏。
“路在这。”
“往北。”
“北边有光。”
郑楠背着赵栓子,往井口爬。
七十米,一步一米,一米一句。
“我叫赵栓子。”
“我不是八号。”
“我不是郑建国。”
“我叫赵栓子。”
他一直在说,一遍一遍,像怕名字再丢一次。
爬到四十米,井壁上嵌的那些白东西,一块一块暗下去,像灯被一盏一盏关掉。
“路标灭了。”郑楠说。
“灭了好。”赵栓子说,“路走完了,路标就该灭。”
爬到井口,小王和周晓一左一右把他拽上去。
阳光刺眼。
赵栓子眯着眼,看了很久的天。
“蓝的。”
“天是蓝的。”
“三十年了,我忘了天是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已经不流血了,但肿得很高。
“腿可能保不住了。”
“保得住。”小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他小腿上,“白东西还热,说明血还在走。”
“真的?”
“真的。”
方建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你不是郑建国。”
“不是。”
“你是谁。”
“赵栓子。”
“赵栓子。”方建国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比我那个好。”
“你爸叫什么。”
“赵德贵。”
“你爷呢。”
“赵有才。”
“都是好名字。”方建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记住了,别再忘了。”
“忘不了了。”
“忘不了就好。”
“走,吃面。”
“面坨了也是热的。”
赵栓子被抬进厨房的时候,还在笑。
“面坨了也是热的。”他重复了一遍,“这话谁说的。”
“第七个人。”郑楠说。
“他还活着吗。”
“回声活着。”
“那我也算活着。”
“你本来就是活着。”
郑楠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八号线南延段,第三竖井,七十米
但有一条根须,从土坑里伸出来,越过石桌,越过院墙,越过河湾,越过那座没有门的房子,一直延伸到井底,缠在赵栓子坐过的那块混凝土上。
根须上,长出了一片很小的叶子。
嫩的,白的,像婴儿的指尖。
“枣树又多了一棵。”郑楠说。
“在哪。”方建国问。
“在七十米
“那就让它长。”
“枣树不怕深。”
“越深,根越牢。”
郑楠把那块刻着“听”的白东西重新放进铁盒子。
盒子合上的瞬间,枣树上的光点全部亮起,比任何时候都亮。
土坑里的幼苗,一夜之间长高了五寸。
根须分了岔,一岔往南,去那座没有门的房子,去那棵刚种下的枣树。
一岔往更南,去八号线,去第三竖井,去七十米
“灯传了。”郑楠说。
“传给谁了。”
“传给第八个人。”
“他提得动吗。”
“他听得见。”
“听得见,就提得动。”
远处,地铁的轰鸣从地下传来,很闷,很沉,像一头睡着的兽在翻身。
郑楠抬起头。
“还在挖。”
“还在挖。”
“那就还有第九个人。”
“第十个人。”
“第一百个人。”
“灯不能断。”
“不断。”方建国说。
“面要坨了。”
“坨了也是热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