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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退潮之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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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老吴看了一眼收音机上那个小小的夜光刻度盘。指针微弱地发着绿光,像深海里某种鱼类的眼睛。他没见过深海鱼,但他觉得它们就是这样,在黑暗中亮着,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自己看见自己。风从河谷灌上来,比傍晚又大了许多。枣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远处山脊上那盏红灯,在风里晃得厉害,不是塔在晃,是光在晃,被风吹散了。

小王裹着外套缩在门边的板凳上,手插在袖子里。周晓坐在他旁边,腰后两把刀,脊背挺得很直,不靠墙也不靠门。他的目光越过院墙,定在河谷方向——他知道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在看。

李玉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姜汤,用棉布包着碗底,不烫手。她挨个递过去。老吴接过碗,没喝,捧在手心里,热气从碗口冒上来,熏着他的下巴。他把碗凑近收音机,想让那个喇叭也暖和暖和。

“几点了?”郑楠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着,刚眯了一会儿。

“快两点了。”刘班长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潮汐表,手电筒压在纸角,光柱斜斜地照着那条涨潮曲线。峰顶在凌晨两点十一分,现在是最高点。船承受的压力最大,如果螺旋桨被缠住,船体又受损,这时候最危险。

收音机里,海浪声变了。不是节奏变了,是声音变厚了,多了些什么——是风。风灌进麦克风,发出呜呜的低吼。他在甲板上,不是在船舱里。之前咳嗽的时候在船舱,现在上去了。

老吴把音量拧大,滋滋啦啦的底噪里,那风声像一个人捂着嘴在哭。沈溪从楼上下来,穿着棉睡衣,外面套了件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把那本诗集放在膝盖上,翻开,找到那一页。不是读,是看着那些字。字不会跑,海会跑。

陈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监测站打印的潮汐曲线图,递给刘班长。“后面几天的,预报说潮水会慢慢退,但风不会停。”刘班长接过去看了很久,“船挨不到后天。”

收音机里,风声突然小了。不是停了,是有人挡住了麦克风。脚步声,很重,在甲板上走,从船头走到船尾,从船尾走回船头,和昨天一样的路线。但比昨天慢得多,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沉重的、拖着走的脚步。

然后在风声和脚步声之间,那个人的呼吸又出现了。比之前更重,更急,带着一种从肺里硬往外挤的嘶嘶声。老吴的手指在收音机外壳上轻轻颤了一下,那个人在找东西。

李玉把手按在石桌上,石头把震动传给她。不是从海上来的,是从脚下。河谷里的水在涨,地下河也在涨。秋天了,雨水少了,但潮水会倒灌。海水从地下河的入海口往里挤,挤到河谷里,挤到监测站水涨了。刘班长说潮汐图上写了,她也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骨头。

陈雨桐推着轮椅出来,腿上盖着盖布,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织完的灰蓝色围巾。她把轮椅停在屋檐下,避风的地方,织针动起来。咔哒,咔哒,比海浪慢,比心跳也慢。

收音机里,脚步声停了,呼吸声还在。那个人蹲下来了,在甲板上的某个位置蹲着,背靠着船舱,脸朝着海。他在看天。星星很多,银河横在天上。他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了,心跳也慢下来了。

沈溪翻到诗集的某一页,没有读出声,嘴唇在动。那首诗她背得下来,但背着背着就忘了下一句。不是记性不好,是不想记住。记不住就可以反复读,反复读就不会读完。

风小了,不是停了,是风向变了。从迎面变成侧面,从河谷灌进来的风小了,从山脊那边绕过来的风大了。那盏红灯不再晃了,不是风小了,是风吹的方向变了,灯在塔的背风面。

收音机里,那个人动了一下,衣服摩擦甲板的声音,沙沙的。他站起来,扶着船舷,手在铁锈上滑了一下,他骂了一声,不是骂人,是骂那个滑。然后是一阵长的、沉默的空隙。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海浪也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无线电本身的底噪。

老吴把手从收音机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他怕一放下去,那个声音就永远不回来了。

沈溪翻到了那首诗的最后一段,读完了,合上书。她看着那粒琥珀色的光,光在树梢上,不闪,很稳。

李玉走到郑楠身边。手伸过来,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凌晨两点十一分。潮水涨到了最高点。刘班长看着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轻。

收音机里,那个人又开口了。

不是唱歌,不是说话,是一个音节。“啊——”拖得很长,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像在试自己的嗓子还能不能出声。然后咳嗽,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笑自己,是笑了一声,很短,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粒光。

光点在树梢上,琥珀色的,不闪。那个人在海上,在甲板上,靠着船舷,看到了它。不是星星,比星星低,比星星暖。他看了很久,呼吸平稳了,心跳慢下来了。他没说话。光也没闪。

老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底噪几乎听不到了,海浪也听不到了。他看着那粒光,说,他看到了。光点闪了一下。它说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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