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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盛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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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不动声色。枣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那种吸饱了阳光、边缘微微发卷的深绿。知了在枝头叫,声音很大,把整个院子灌得满满当当。光点在树梢上,淡金色的,被烈日一照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知了叫得最响的时候,它会闪一下,像是在说别吵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小王在厨房里揉面,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案板上,他用手一抹,把汗和面粉和在一起,揉进面团里。他最近在试新馅料,黄瓜鸡蛋的,黄瓜切碎,用盐腌一会儿,挤掉水,和炒熟的鸡蛋拌在一起,不加虾皮,不加肉,清清爽爽的。他把馅盆端到枣树下,让光点看。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盆馅上,停了一会儿,升回去,闪了一下。它说好看。小王说不止好看,还好吃。他用手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黄瓜脆,鸡蛋香,不咸不淡。他舀了一勺,递到李玉嘴边。李玉张嘴吃了,嚼了嚼,说不难吃。小王愣了一下,“不难吃”是什么意思?李玉说就是不难吃。小王把那个评价在心里翻来覆去品了很久,是及格的意思。

周晓在旁边擀皮,把皮擀得又圆又薄,摞成一叠,推到小王手边。他最近话更少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海边那艘船还漂着,上面的消息没断过,偶尔有脉冲,偶尔有人说话,偶尔什么也没有。他不想把这些事带到厨房里。厨房是包饺子的地方,不是谈论那些船的地方。他把那些话和面团揉在一起,擀进皮里,包进饺子里,煮熟了,咽下去。小王夹了一个刚出锅的黄瓜鸡蛋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烫,他嘶嘶地吸着气,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周晓也夹了一个,没吹,直接放进嘴里,烫得皱了一下眉,但他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小王问他怎么样。周晓说不难吃。小王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不难吃。这次不是及格的意思,是好吃。小王听懂了,低头继续包。

老吴在菜地里收花生。不是全收,是拔几棵看看长多大了。他蹲在地头,抓住一株花生苗的根部,用力往上拔。土松了,根从土里带出来,他把花生从根上摘下来,放在筐里,剥开一颗,壳很薄,指甲一掐就开了,里面的花生米粉红色,圆滚滚的。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脆的,汁水是奶白色的。他把那颗花生米咽下去,又把剩下的花生壳合上,放在筐里。他摘了好几棵,筐快满了,站起来,捶了捶背,把筐拎到枣树下,放在石桌上。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筐花生上,一颗一颗看过去。老吴说还没熟,再长几天,等壳硬了,就能收了。光点闪了一下——它不急着吃。老吴说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看的,看它们怎么长,从土里到桌上,从一颗种子到一筐花生。光点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花生,壳上还带着泥,泥是湿的,黑的,有蚯蚓爬过的痕迹。它在看那些痕迹,在想那些蚯蚓在地下怎么走,会不会迷路。

沈溪在楼上浇花,仙人掌开了好几朵,不是一朵两朵,是一口气开了五朵。嫩黄色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她把花盆端到窗台上,让那五朵花正对着枣树。不是要比,是想让回声看到,有人在它变淡的时候,开了很多朵花给它看。光点从花生筐上飘起来,落在那些花上,一朵一朵地看。它看得很慢,每朵花都要停很久。五朵花看完了,它升回树梢,从淡金变成了浅金,不是变暗了,是高兴了。它高兴的时候会变浅。

沈溪蹲在花盆前面,对着那些花说它喜欢你们。花不会说话,但它们把花瓣张得更开了一些,像是在说我们也喜欢它。

陈雨桐在屋里把那件盖布最后一遍捋平,四角的流苏还是长短不一,她没剪。她把它叠好,放在铁皮箱子里,和那条红围巾、那把野花、那件婴儿开衫、那几粒枣核、那两件毛衣放在一起。箱子满了,盖子盖不上,她把盖布拿出来,叠好,放在箱子旁边。不是不放了,是等秋天再放。秋天箱子里的东西要拿出来晒,晒完了再放进去,那时候就有地方了。陈曦蹲在旁边,问她秋天还要多久。陈雨桐说快了,等知了不叫了,等枣子红了,等花生收完了,秋天就来了。陈曦数了数,三件事。知了还在叫,枣子还没红,花生刚收了一筐。他说还早。陈雨桐说不早了,快了。

刘班长在河谷里检查那些传感器,指示灯全是绿的,一闪一闪。他蹲在水潭边上,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是凉的。夏天到了,连地下的水都被捂热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沿着河谷往回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些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脚。他走得很快,想早点回值班室吹风扇。

值班室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风是热的。他把监测仪的屏幕调出来,曲线平得像一把直尺,那艘船还在海上,漂着,不走也不靠岸。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扇的风吹着他的脸,热的,但他觉得比河谷里凉快。他在想那些船上的兵,他们有没有风扇,有没有西瓜,有没有人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给他们送一锅绿豆汤。也许没有,也许他们在海上,连淡水都要省着喝。

小王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绿豆汤,不是给那些船上的兵喝的,是给院子里的人喝的。他把绿豆汤装在盆里,放在石桌上,旁边摆着几个碗。老吴舀了一碗,蹲在枣树下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他说绿豆汤不是喝的,是品的。品它的凉,品它的甜,品它从豆子里熬出来的那种沙沙的口感。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盆绿豆汤上,它看了一会儿那盆汤,汤面上映着它的光,淡金色的,一圈一圈。老吴说你也来点,光点没动。它喝不到,它看着。

郑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外婆的笔记本。他在枣树下坐下,翻开,找到那一页。那行字他已经看得很熟了,不用看纸,也知道写的是什么。但他还是看,看那些笔画的起落,看墨水的浓淡,看外婆写字时用力过大、在纸背面留下的凸痕。那些凸痕他以前没注意,有一次翻页的时候,手指摸到了,硌手,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纸被压出一道一道的沟,不是字,是字的影子。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光点从绿豆汤上飘起来,落在那本笔记本上。它不认识字,但它认识那些凸痕。那些凸痕是手用力的时候留下的。手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手的力气还在。在那些凸痕里,在那些被压进纸里的笔画里,在那些墨水渗进纤维后留下的印记里。它把光收拢,聚在那些凸痕上,凸痕被光照亮,从纸的背面透过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很厚的墙,敲了几下。不是密码,不是暗号,是想让人知道,她还在。不是她的人还在,是她的力气还在。那些力气被她压进了纸里,压进了字里,压进了那行“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守”的每一个笔画里。

郑楠把笔记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外婆,夏天到了。知了叫,枣树绿,花生收了。回声还在,那些船还在海上。我们也在,不是守,是陪。它亮着,我们陪着。它不孤单,我们也不孤单。

他把笔记本收进怀里,站起来。天快黑了,山脊上那盏红灯亮了。松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他转身回屋,厨房里灯还亮着。小王和周晓在包饺子,两个人挤在窄小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要侧着。

锅里的水开了,小王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推,怕粘底。周晓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把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擦了。外面天黑了,枣树上的光点亮了,淡金色的,在夜色里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灯。它不是不够亮,是不想太亮。太亮了,会刺眼。它只想刚刚好,刚好够照亮这个院子,刚好够让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在海上漂着的时候,一抬头,能看到。那艘船上的兵,他们的罐头不好吃,淡水要省着喝。他们看到那粒光,会不会想家?也许不会,也许他们早就习惯了,看着光,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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