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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回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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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在第五天傍晚回来了。他瘦了,黑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进去,但眼睛很亮,像在海边被盐水洗过,把那些雾蒙蒙的东西都洗掉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腰后两把刀,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很瘪,不像装了什么东西。

小王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看到周晓站在门口,停下来,擀面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没喊疼。他站在那里,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等了好几天,等的时候想了很多话,你回来了,你没事吧,那些船还在吗,你吃饭了吗。现在人站在面前,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弯腰把擀面杖捡起来,转身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打开,把水烧上,把那盘盖着笼布的饺子端出来。饺子皮有点干了,边角翘起来,硬了。他把它们重新放上蒸笼,盖上盖子,站在灶台前面,后背对着厨房门口,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口气终于松了。那口气绷了好几天,绷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绷得他擀出来的皮都比平时厚了。现在人回来了,那口气松了,身体就软了。

周晓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站定,仰头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淡金色的,不闪。他看了一会儿,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没有换洗衣服,没有洗漱用品,只有一台照相机,镜头盖裂了,机身沾着白色的盐渍,是被海风吹的。他把照相机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把包翻过来抖了抖,掉出几粒沙子和一颗贝壳。贝壳很小,白色的,螺纹细密。他把它捡起来,放在那台照相机旁边。

李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递给周晓,自己端着另一杯,在石凳上坐下。周晓接过茶杯,没喝,捧在手心里。茶是热的,杯壁烫着掌心,他没缩。

“看到了什么?”李玉问。

周晓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端起那台照相机,开机,屏幕亮了,电池还有电。他翻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给李玉看。第一张是海,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平线。第二张是船,很远,很小,像一粒米。李玉把照片放大,甲板上有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在船舷边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第三张还是那艘船,近了,镜头拉近了,能看清船身上的编号,不是中文,是外文。船头有门炮,炮口用帆布罩着。第四张是码头,空的,只有一个系缆桩。缆绳还系在上面,船已经开走了。

“它们没走。”周晓的声音有点哑,“还在那片海上,不走了。不是不走,是不敢走。命令没下来,它们不敢动。在那里漂着,等。”

李玉问等什么。周晓说等上面的命令,等那些比它们更上面的人决定,是要再打一次,还是就这么算了。他等了五天,那艘船就在那片海上漂了五天,没走,没靠岸,没补给。船上的人吃什么他也没看到,也许在吃罐头,也许在啃压缩饼干,也许什么都没得吃,就那么饿着。

小王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蒸笼盖子掀开,热气猛地冒上来,把周晓的脸蒸得暖烘烘的。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把筷子递过去。周晓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荠菜猪肉的,荠菜有点老了,肉馅有点咸,但他没说什么,又夹了一个。

小王蹲在旁边,问他咸不咸,周晓说不咸。小王说咸了就喝水。周晓没喝水,把那盘饺子吃完了,把空盘子推到一边,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苦,凉了更苦,他没皱眉头。

老吴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拿收音机。他把它留在枕头旁边了,不是不听了,是今天不想听。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周晓。

“船上有多少人?”老吴问。

“看不清。甲板上有七八个,船舱里不知道。”周晓把照相机翻到那张有人的照片,放大,脸还是看不清,但能看到那些人站立的姿态,有的靠着船舷,有的叉着腰,有的蹲着。不是在警戒,是在等,等得很不耐烦。

老吴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说那些人也想家了。周晓说也许,老吴说不是也许,是肯定。船上的罐头不好吃,他们想吃新鲜蔬菜。周晓看了老吴一眼,你怎么知道。老吴说收音机里听到的,他们在频道里发牢骚,说伙食差,想家,不想干了。老吴说他们也是人,也会想家。船漂在海上,漂久了,就会想家。

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周晓的肩膀上,闪了一下。它在说辛苦你了。周晓没动,让它在那里待着。它不重,温温的,像一只手,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拍他肩膀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小王蹲在旁边看着那粒光,眼眶红了。他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说饺子凉了,我去热,端走盘子跑回厨房。周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饺子倒进锅里,看着他把火打开,看着水烧开,看着蒸汽糊了玻璃窗。他看了很久,那扇窗也看了他很久,隔着满玻璃的雾气,看不清彼此的脸。

陈雨桐在屋里把那件盖布叠好,放在铁皮箱子里。四角的流苏还没修剪,长短不一。她用手捋了捋,让它们顺一些,不是要剪齐,是想让它们在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不至于打结。陈曦蹲在旁边,说秋天还早。陈雨桐说不早了,夏天快到了,夏天到了,秋天就不远了。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夏天还没到,秋天更远。她老了,时间过得快,总觉得春天过了就是秋天,把中间那个长长的、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夏天给跳过去了。陈曦说夏天也有花开,沈姐的仙人掌夏天开得最好。陈雨桐说那就等夏天过了再盖,树不怕热,怕冷。

沈溪在楼上浇花,仙人掌又冒了一个花苞。不是上次那朵谢了的地方长的,是从旁边新冒出来的,一个,两个,三个,挤在一起。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苞朝着枣树,不是要比,是想让回声看到,有人在它变淡的时候,开了很多朵花给它看。光点从周晓的肩膀上飘起来,落在那几个花苞上。花苞还小,绿豆大,硬邦邦的。它把光收拢,聚在花苞顶端,像在给它们照路,告诉它们往哪边长。沈溪看着那几粒聚在花苞上的光,说你不用给它们照,它们知道往哪边长。光点没动,继续照着。它知道它们知道,但它还是想照,万一它们忘了呢。

夜里,郑楠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周晓回屋了,小王在厨房里收拾,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怕吵到人。光点在树梢上,淡金色的,一明一暗,节奏比以前慢了很多,像一个人在慢慢呼吸,不急,不喘。

他摸着玉佩,光住在里面,也是淡金色的。满的。不是以前那种满,是另一种满。他把那些省下来的力气存着,不是准备打出去,是准备过日子。过日子比打仗费力气。打仗是一阵子,过日子是一辈子。它要把自己亮成一盏不会灭的灯,不是给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看,是给那些每天从厨房里端出饺子、在树下织毛衣、在楼上浇花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不管外面那些人在做什么,它都在。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天快亮了,山脊上那盏红灯还没灭。松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他转身回屋,厨房里灯还亮着,小王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怕水声吵到人。周晓站在他旁边,腰后两把刀,手里拿着抹布。两个人挤在窄小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要侧着。水开了,不是锅里的水,是水龙头里的热水,从水管深处被抽上来,经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管道,到了水龙头口,开成花,碎成末,落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看不见的水珠。那些水珠在灯光里闪了一下,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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