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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新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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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栽下去半个月后,活了大半。周晓每天上山看它们,哪棵歪了扶正,哪棵干透了浇水。小王有时跟着,有时不跟,跟的时候帮他提水桶,不跟的时候在厨房里包饺子。他最近在试验新馅料,荠菜猪肉的,荠菜是自己在河边挖的,野生的,叶子嫩,焯过水切碎,和肉馅拌在一起,清香。他端着一盘新饺子放在枣树下,对着那粒光喊:“回声,新馅的,你尝尝。”

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盘饺子上,看了一会儿,升回去。它尝不到,但它看过了。小王蹲在旁边,把这当作一种认可。他把那几个被光点看过的饺子单独拨到一个碟子里,放在树根旁边,拿碗扣上——不是怕落灰,是想留个念想。那粒光看过它们,它们就和别的饺子不一样了。

老吴的收音机再没收到过那个频段的脉冲。他每天黄昏打开,调到那个位置,听半小时,滋滋啦啦的底噪,偶尔有人说话,不是外语,是国内的电台,卖药的,治风湿的,治腰椎间盘突出的。他听了一会儿,关掉,把收音机装回布包里,放在枕头旁边。他腿不疼了,腰还弯着,但他还在听。不是因为那个频段会再响,是万一响了没人听到,它会孤单。老吴替所有耳朵不够长的人等着那一声也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异响,把它当作自己的活干。

刘班长的报告递上去了。等回复等了十几天,回文终于在一个傍晚送到他手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件折好揣进怀里,没让任何人看。他一个人走到枣树下,站在那粒光前面,说上面同意了。不是同意打回去,是同意接触,不再使用武力,改为沟通。他们想知道回声是什么,想听它说话,不是通过探测器,是想派人来,面对面。

郑楠问派谁,刘班长说不知道,还在选。不是谁都能来,得它同意。他指指光点。它不同意,谁来都没用。李玉把手按在树干上,光点在树梢上一明一暗,像是也在考虑。她把这句话说给石头听,石头传给回声。回声需要时间,它没见过几个能好好跟它说话的人。那些人要么想研究它,要么想利用它,要么想炸掉它。它不知道什么叫“沟通”。沟通就是不带仪器、不带枪,只带耳朵来,听它说,它也说,你说我听。

李玉把手收回来。“它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刘班长等着。“来的那个人,要能听懂石头的话。不是用仪器,是用心。听不懂,就不说。”

刘班长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报。”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石路上,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像在想什么心事。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跟了他一段路,闪了一下又亮了一点,像是在说“慢走”。他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也许是感觉到了,也许是错觉,他就那么一路走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孙主任是在一个雨夜来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叶上沙沙响。他没打伞,从车上下来,衣服湿了,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粒光。它在雨里亮着,比平时暗一些,但没灭。水珠从花瓣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洼,光映在水洼里,像另一棵树。

“郑楠,他们选了我。”孙主任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一半。他没解释为什么是他,也许没有别人愿意来,也许别人来了回声不信,也许只是因为他在那个夜晚坐直升机赶来时,没带仪器,没带枪,只带了一双耳朵。他走进院子,站在枣树下,仰起头,雨落在他的脸上。他不如李玉那样,能把手按在树干上听到石头的声音。他听不到,但他在这里。雨停了,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石桌边上,站在那里等。李玉把手按在树干上,听回声说。回声说它在看,看这个人能站多久,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拿出仪器,会不会回头去看山脊上那座塔。

孙主任在枣树下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腿僵了,衣服干透了,头发还湿着。他没动,没坐,没喝水,甚至没抬头去看那粒光是不是还在。他只是站着,像另一棵树。李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他接过去捧着暖手,没喝。

“它说,你可以说话了。”李玉的声音不高。孙主任把粥碗放在石桌上,仰起头。他说的话不长,大概意思是:我代表国家来,不是来研究你,也不是来利用你。你在这里很久了,比我们所有人都久。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们会保护你,不让人再来打扰你。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你愿意说话,我随时在。他说完之后,又站了一会儿。光点从树梢降下来,停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粒光,光没闪,没变色,就那样温温地亮着,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戒备,把攥了很久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李玉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它说,它信了。”

小王从厨房里端出一锅饺子,荠菜猪肉的,刚出锅,热气腾腾。他在石桌上摆好碗筷,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孙主任接过去吃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没说话,小王也没问。三个就够了。第一次来,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等春天深了,荠菜老了,饺子馅换成别的,他还是会来。李玉坐在石凳上,端着粥碗慢慢喝,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暖黄,像将息未息的余烬里,又有一颗火星悄悄亮了起来。也许不是亮,是松。它在连着松了好几天的骨头之后,终于舒展开来。

郑楠从屋里出来,在李玉旁边坐下。他看着那粒光,光点也看着他,它记得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记得,现在更记得了。那时它刚从地下出来,现在它开了一树的花。花还亮着,满树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照着石桌上那锅还没吃完的饺子,照着山脊上那些刚栽下不久还在努力扎根的松树苗,照着塔顶那盏红灯。

新芽从枣树根旁边冒了出来,不是从老树干上发的,是从土里自己钻出来的,嫩绿的,两片叶子,顶着种壳。小王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不敢碰。他仰头喊回声这是你种的吗。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颗新芽上,闪了一下。它说是的。它一直想种一棵自己的树,从根到梢,从第一片叶子到最后一片叶子,都由它自己来。小王把那颗新芽周围的杂草拔干净,用树枝做了个小小的围栏,怕被人踩到,怕被鸡啄了,也怕新来的夜风太猛还没站稳就折了腰。他蹲在那里对着新芽说好好长,等长高了,你就跟那棵老枣树做伴。

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颗新芽上,不走了。它在那里温温地亮着,像一盏刚点燃的灯,照着还在土里的黑暗,照着那些正在慢慢伸展的细根,照着这个院子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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