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残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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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班长站在乱石滩上,手电的光柱照着那堆冒着青烟的金属碎片。机翼断成了三截,机身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被火烧得发黑,还在滋滋地响。他蹲下来,用匕首挑开一块碎片,电照了照,上面有一串编号,不是中文。他把天线揣进口袋,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一号残骸找到。二号、三号呢?”
对讲机里传来另外两个小组的声音。山脊另一侧的灌木丛里找到了第二架,机身还算完整,机头插在土里,尾翼翘着,像一根倒栽葱。监测站后面的空地上,第三架摔得最惨,碎片散落半径有几十米,最远的一块飞到了板房的屋顶上,把石棉瓦砸了一个洞。
刘班长把对讲机收起来,仰头看着枣树的方向。那粒光还亮着,比平时暗了许多,但它还亮着。他想对着那粒光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低下头,继续清理残骸。
李玉的手从树干上抬起来,手心全是汗,指缝里嵌着树皮的碎屑。她在发抖——不是冷,是那三架无人机坠毁时,石头把那三声爆炸传给她,一声比一声响,最后一声震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等那阵麻过去。
郑楠把她的手掰开,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痕,没破,但红得很深,像马上要渗出血来。他握住她的手,“它没事,你也没事。”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按回树干上,石头在说那些残骸还在冒烟,还在烧,刘班长正在清理。金属碎片割破了战士的手套,没人喊疼,他们在用一种特制的黑色袋子把碎块装起来。不是普通的证物袋,能屏蔽信号,防的是那些碎片里可能还藏着能通电、能发信号的残存模块。
她把这些一句一句说给郑楠听。他说他知道。他不需要知道,但她要说。说出来,那些石头的声音就不会只闷在她一个人脑子里,憋得她胀。
小王蹲在厨房灶台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擀面杖掉在地上了,他没捡。那把折叠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没血,但他的掌心被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自己都没觉得疼,血干了,凝成一道褐色的细线。周晓走进来,蹲下,把刀从他手里轻轻掰出来。小王的手指僵了,一根一根掰开,刀柄上粘着他的汗,湿漉漉的。周晓用围裙把那道口子擦了擦,把刀合上,插回自己腰后。
小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打完了?”
“打完了。”
“都掉下来了?”
“都掉下来了。刘班长在清理。”
小王撑着灶台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周晓扶住他,他把周晓的手挡开,说自己没事,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面已经发了,盆口涨得鼓鼓的,他掀开笼布,面里的蜂窝密密麻麻。他把面倒在案板上,用力揉,把那些气孔压扁,把那些还在脑子里嗡嗡响的爆炸声也压进面团里,揉碎了,和匀了,包进饺子里,煮熟了,谁爱吃谁吃。
陈默把监控室的电脑屏幕调成了分屏模式。左边是震动传感器的波形图,右边是那三架无人机坠毁前的最后信号记录。他盯着那两条曲线,把它们重叠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苏晴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茶泡久了,忘了喝。他没倒,就着那杯苦茶继续看。
“陈默,你看出来什么了?”苏晴站在他身后。
“回声的干扰不是全频段的,它只切断了无人机的指令链路,没有干扰我们的通讯,也没有干扰监测站的雷达。”他把两条曲线放大,“它知道打谁,知道不打谁。”苏晴没说话,把茶杯里的苦水倒了,重新泡了一杯,放在他手边。这次她没走,坐在旁边,等他看完。
老吴一个人坐在屋里,没开灯。收音机放在桌上还开着,那个频段里的脉冲信号停了,彻底停了,只剩下滋滋啦啦的底噪。他听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关了,屋里安静了。他伸手去摸,摸着那台旧收音机的外壳,塑料的,凉了。
那个频段也许再也不会响了。那艘船也许掉头了,也许还在海上,也许在等下一道命令。他不在他们那艘船上,也不是那些发命令的人。他只是听收音机的一个糟老头子。
他把收音机放回布包里,拉好拉链,把布包放在枕头旁边。躺下,闭上眼睛。他的腿不疼了,腰还弯着,但今晚的觉大概能睡踏实些了。
天亮的时候,刘班长带着人把最后一块残骸装上车。三辆卡车,帆布篷,遮得严严实实。他站在车旁,看着枣树,那粒光比昨晚亮了一点,但还是比平时暗。不是虚弱,是累,像忙了一夜还没来得及睡。
他走到枣树下,把装在塑料袋里的一根天线放在石桌上。“这个,留给你们。别的要带走。”郑楠看着那根天线,细长的,银白色,顶端有一点烧焦的痕迹。问是什么型号。刘班长说查不到,不是市面上的,是定制的,用在大型军用无人机上。他又问能追踪到源头吗?刘班长顿了顿,说能。不是从天线,是从残骸里那块还完好的芯片。技术人员正在解析,需要时间。
李玉从树下走过来,把手按在那根天线上,感受着金属残留的余温、从高空坠落时与空气摩擦留下的焦痕、以及最后那一刻接收到的那个来自树梢的强烈信号。她说它在最后那一刻看到了。李玉抬起头看着光点,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
刘班长上了车。三辆卡车发动,沿着那条碎石路慢慢开下山。李玉听着车轮压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从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完全被清晨的鸟鸣盖住。
她把那根天线从石桌上拿起来,走到枣树下,靠在树干旁边。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天线上,看了一会儿,升起回到树上。
天亮了。小王端着一锅饺子出来,掀开锅盖,热气猛地冒上来。韭菜鸡蛋馅的,加了虾皮,跟昨天一样。只是锅比昨天那锅大了一号,因为他不知道那些人昨晚走了还会不会再回来,但面已经发了,馅已经拌了,包都包了。人来了,有得吃;人不来,总有人会饿。
周晓把碗筷摆好。小王舀了一碗,端到李玉面前。她接过碗,没吃,看着那些饺子,冒着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暖烘烘的。她低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那种很淡、很柔、刚刚够看清水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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