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认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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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后,箱子底下的信薄了一层。十一封,一个人,全部取走了。光点从箱盖上飘起来,悬在半空中,看着那叠信被抱走的方向,看了很久,落回箱盖上,颜色比平时暗了一点,不是难过,是空落落。它替那些信守了这么久,现在信走了,它还有点不习惯。小王把粥碗端起来,粥凉了,结了一层皮。他没热,用筷子挑开皮,喝了。光点从箱盖上飘下来,停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没动。光点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他一下。
“你也舍不得?”他声音不大,像是在问手背上的光,又像是在问自己。光闪了一下。
他端着空碗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洗了三遍。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枣树下没有人,箱子在,光点在,老吴的折叠椅还支在那里,帆布面上的补丁被风掀开一角,又落回去。老吴今天没来,他的腿又疼了,陈雨桐给他织了一条护膝,毛线的,深灰色,厚厚的,让陈曦送过去。陈曦送完护膝回来,站在枣树下,手按着树干,回声还没跟他说什么,他在听了。
“它说,今天来的那个女人,她父亲等了很久。等女儿来取信。等了五十多年。现在等到了。”陈曦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看着箱盖上那粒光。光闪了一下,替那个父亲说的,不客气。
苏河推着林奶奶出来晒太阳。林奶奶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眯着眼睛看着枣树。她问箱子里面是什么,苏河蹲下来,说是信,别人写的信。林奶奶又问写给谁的,苏河答写给家人的。林奶奶点了点头,当年你爸也写过信,从外地寄来的,一封一封,我都留着。苏河没说话,林奶奶也没再说了,闭上了眼睛,在阳光下打盹。光点从箱盖上飘起来,落在林奶奶膝盖的毯子上。苏河看着那粒光,问它做什么,光没闪,不动了,就那么停着,像一只落在花上的蝴蝶。
下午,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信,是信封,寄来的,邮戳模糊,地址勉强能认。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看着枣树下的箱子。小王从厨房出来倒水,也没敢开口,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男人先说话了。“我在网上看到帖子,说这边有个箱子,里面有信。我父亲的名字在上面,我来看看。”
李玉从屋里出来,走到箱子前蹲下,把手按在箱盖上。她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把箱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信。布条已经朽了,她手指轻轻一带就断了。她没数多少封,直接递给了男人。男人接过信,没拆,看着信封上那个名字。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黑色的钢笔字,墨水褪成灰蓝色了。他攥着信封没拆,眼眶红了,把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没擦干。
李玉把箱盖合上,光点从箱盖上飘起来,停在男人面前。男人看着那粒光,问它你是谁。光没回答,它没法回答,它只是一粒光。但它没有离开,就那样停在他面前,像一盏灯,照着那叠信,照着信封上那个褪色的名字。男人把信揣进怀里,李玉让他等等。小王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他手里。路远,带着路上吃。男人低头看着那盘饺子,它们还是温热的,透过保鲜膜往外冒着细细的水汽。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到巷口时才把步子迈开。
小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对李玉说他又没哭。李玉说哭不一定要掉眼泪,咽回去的也是。她把手按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石头。石头告诉她,那个男人的心跳一直不稳,从进院子到离开,他的手一直在抖,把信揣进怀里的时候,信封的角戳了一下他心口。他没捂,就让它戳着,疼一点,知道是真的,不是梦。
刘班长傍晚来了。他带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几份户籍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纸上盖着好多红章。“箱子里那几封没地址的,查到了两个。一个在邻省,一个在本市。”他把档案袋放在石桌上,坐下来,倒了一大缸子白开水,端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李玉翻开档案袋看着那些名字,问她去还是队长去。队长说我去,你留在这。他还要继续听,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郑楠从屋里出来,把刘班长的水缸子续满了。“箱子底下的信又薄了一层。今天来了两个人,取走了两叠。”
“好事。”刘班长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大口,“薄了好,薄了就快送完了。”
郑楠没接话,箱子底下还有不少,送不完的那些,也许永远送不完。
夜里,周晓一个人坐在枣树下。他没坐石凳,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腰后两把刀硌着脊背,他没挪。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叠了很多次的纸条,小王的笔迹,写着“去送信”。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去,从腰后拔出那把折叠刀,铁锤留下的,手柄缠着黑色胶布,刃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打开,握着刀柄,拇指摩挲着胶布的纹路,粗糙,缠得很紧。他把刀插回去,靠着树干闭上眼。
光点从箱盖上飘起来,停在他膝盖上。周晓没睁眼,光点温温的,像一个人把手轻轻搭在那里。他睁开眼,看着那粒光,还有没送完的信。光闪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了屋。光点落回箱盖上,继续守着。
小王在厨房里剁馅,明天包韭菜鸡蛋的,多包一些,来的人都能带一份走。他剁得不快,每一下都很稳,刀刃落下去,不偏不倚。他听见周晓从院子里回来的脚步声,没回头,问了一句。周晓应了一声,洗了手,系上围裙,站到案板旁边,拿了一张皮托在手心里,舀馅,捏边。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擀皮,一个包。光点从窗外飘进来,停在厨房半空中,看着他们包饺子,像一盏灯,照着两张低头忙碌的脸,照着案板上那些圆滚滚的饺子,照着灶台上那锅慢慢烧开的水,水和蒸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雾,把夜色和灯光都笼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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