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归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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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很凉。
沈长河蹲在溪边,把手臂伸进水里。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被流水带走,在水面上散成淡淡的红色。他没有出声,咬着凝血草的根茎,嚼碎了敷在裂口上。
草药刺激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月亮升起来了,倒映在溪面上,被水流扯碎,又拼回去。身边没有人,只有水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响动。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靠着坐下,把身上的伤全部处理了一遍。左肩的骨头裂了,他用布条缠紧,勒得手臂发麻。右手指骨断了两根,他用两根树枝夹住,绑牢。肋骨的裂纹没办法,只能等玄黄之气慢慢修复。
体内世界里的玄黄之气所剩不多,新土的浅金色褪成了灰白。他不敢再动用,留着一口气,让身体自行恢复。
夜里起了雾。
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沈长河没有睡,他靠在岩石上,睁着眼睛看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心里在想事。
那卷《混元诀》在他意识里铺展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那位前辈的遗言也在耳边回响——“老夫修行三千年,从凡人到渡劫,一路走来,杀过人,救过人,也辜负过人。”
三千年。
沈长河算了算自己的年纪。十五岁。他连那位前辈修行时间的零头都没有活到。但那位前辈走过的路,他现在开始走了。
《混元诀》的总纲在意识中缓缓流转。
开篇第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他听过。青云宗的藏经阁里有几本古书,提到过这句。意思是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不对谁特别好,也不对谁特别坏。一切都是自然运行,没有偏爱。
但接下来的那句,他没有见过。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橐龠,是风箱。
天地像一个大风箱,空着的时候不会塌,一拉动就生出风来。风从无中来,又归于无。修炼也是如此——从无中生出有,从有中归于无。循环往复,没有穷尽。
沈长河琢磨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体内世界。那个世界原本什么都不存在,没有土地,没有灵药,没有石碑。后来种子来了,生根了,发芽了,长出新土了。从无到有。那些新土产出玄黄之气,用了还会再生,用了还会再生。动而愈出。
这和风箱的道理是一样的。
总纲后面还有一句话:“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话说多了就会穷尽,不如守住中间的虚空。
中间的虚空——那是什么?
对风箱来说,是中间的空气。对天地来说,是阴阳相交的混沌。对他沈长河来说,是体内世界的种子。
种子就是那个“中”。不偏不倚,不死不活。它什么都不是,但它能生出一切。
沈长河睁开眼,看着夜空。
总纲他还没有完全读懂,但已经够用了。这部功法不教你怎么走,它只告诉你方向。路要自己踩出来。那位前辈踩出了他的路——重塑丹田,以丹田为炉,以灵力为火,淬炼自身。
沈长河的路不同。他的体内有世界,世界里有种子,种子连着石碑,石碑渗出玄黄之气。每一条都是别人没走过的路。
但这不妨碍他修《混元诀》。因为这部功法足够宽容。它不要求固定的修炼路径,只要求修炼者找到自己的“中”,守住它,让它动起来。
他又想起开天辟地的融合。
这一战让他明白了更多。开天拳的力量向上,辟地拳的力量向下,两股力量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天地在其中,他也在其中。
每一拳都是天,每一拳都是地。
天地之间,不就是那个风箱吗?上为天,下为地,中间是他。他拉动风箱,拳力从天到地,再从地到天,周而复始,越来越强。
他把这个感悟也收进了心里。
体内世界里,新土深处,一丝新的玄黄之气正在凝聚。很细,很弱,但它在长。清心花还有三朵开着,九叶玄参的叶子完全展开了。宫殿安静地悬在半空,瓦片上那片红色花瓣还在。
沈长河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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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被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林梢照下来,打在脸上,暖的。身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铜皮重新愈合,裂口处长出了新的皮肤。左肩的骨裂好了大半,右手的两根断指也接上了。
玄黄之气的恢复速度比他想得更快。
体内世界里,灰白的新土上出现了淡淡的金色。那一丝新生的玄黄之气从地底渗出,顺着土壤的纹路扩散。清心花又开了一朵,花瓣翠绿,边缘镶着金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酸疼还在,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溪边洗了脸,喝了几口水,他开始往回走。
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故意放慢了步子。每一脚踏下去,他都在回味这几天的经历。那卷《混元诀》,那枚玉简,那头铁背苍熊,那位前辈的遗言。
他学会了融合开天和辟地。
他得到了一部上古功法,这部功法不急着让他突破,而是让他先找到自己的路。
他知道了修行路上有人走过同样的路,也有人走过不同的路。那个人走了三千年,走到渡劫,走到死。临死前把一切都留下来,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后来者。
沈长河不知道那位前辈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后来的路,你自己走。”
是的。
路是自己的。
他走出密林,上了一道山脊。视野突然开阔,整片山林都在脚下。远处青云宗的山门隐约可见,几座残破的建筑在晨光中露出轮廓。
风很大。
他站在山脊上,迎着风,闭上眼。
《混元诀》的总纲在他意识中流转,他已经能背诵大半。不只是那些古奥的句子,还有那位前辈随手写下的批注。有些批注很短,只有几个字——“此句最难”“吾五十岁方悟”“切记,不可强求”。
这些批注让沈长河觉得那位前辈还活着。一个会叹气、会犹豫、会着急的人,死了也不可怕。因为他的心得留下来了,他的教训也留下来了。
总纲最后一段话,那位前辈用朱笔圈了出来。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上等资质的人听了道,勤奋地去实践。中等资质的人听了道,有时候记得有时候忘。下等资质的人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
沈长河不知道自己是上士还是中士。他只知道,那位前辈把这段话圈出来,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人。他们听了道,觉得有道理,回去修了几天,觉得太难,就放弃了。
他不会放弃。
不是因为他是上士,是因为他没有退路。身后是悬崖,往前是荆棘。荆棘里可能有路,悬崖下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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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云宗山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残阳挂在西边,把山门上的青砖染成暗红。守门的弟子不在——没有弟子可守了,活下来的就那么几个人,都在养伤或者干活。
沈长河走进山门,穿过前院。
阿白在院子里收衣服。
她抱着一堆洗好的布条,踮着脚往绳子上挂。耳朵竖着,一抖一抖的。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沈长河,手里的布条全掉在了地上。
她从院门口跑出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满身的伤。
布条缠在手臂上,树枝夹着手指,衣袍破了十几处,干了的血渍把布料凝成硬块。
她的眼眶红了。
“你又受伤了。”
“皮外伤。”
“骗子。”
她没有哭,把地上的布条捡起来,重新往绳子上挂。挂完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温水。
沈长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青山从后院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剥了一半的兔子,皮毛垂着,血滴在地上。看到沈长河,他把兔子放下来,走过来。
“突破了?”
“没有。但快了。”
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回到后院,继续剥兔子。
林惊蛰从柴房探出头来。
他在劈柴,手里的斧头举着,看到沈长河,愣了愣。沈长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拳头还抖吗?”
林惊蛰伸出右拳。
攥紧。
没有抖。
沈长河点了点头。
林惊蛰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亮很快就熄了,他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一分为二,干脆利落。
沈长河走进小院。
周元道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看到沈长河,他把碗放下。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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