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床边守到天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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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夫人,书教不了全部。有些东西是看多了见多了,自己悟出来的。”
方氏看着她的侧脸。夜里的灯光把小殿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五岁的小丫头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老成,老成得让人忘记她的年纪。
“殿下,蒙家上下欠殿下一条命的恩情——”
“不欠。”沈知渔从椅子上挪了挪位置,把盘着的腿换了一条,“蒙恬哥哥是昭昭的人。昭昭自己人的胳膊,昭昭当然得保。”
方氏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回,眼眶又红了。她垂下头,用袖子把泪擦了个干净,没再吭声。
子时过了。
第二次换药检查。沈知渔解开纱布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正月的蒙府暖炉烧得不旺,到了后半夜正厅里凉得很。
创面的渗液比一个时辰前少了。周围皮肤的紫红色往回收了一圈。
“在好转。”她低声说了一句。
内服的汤药到了时间。方氏把蒙恬的后脑勺托起来,沈知渔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他嘴里送。蒙恬昏着,吞咽全凭本能,每一口都吞得慢,中间有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
沈知渔拿帛巾把流出来的药渍擦干净。
“再喂几口。”
方氏仰着他的脑袋,自己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蒙恬的肩上。她怕滴到伤处,赶紧侧了侧脸。
大半碗药灌下去了。
“够了。剩下的等他醒来自己喝。”
往后的几个时辰是最难熬的。
蒙恬的体温开始反复。额头一会儿烫一会儿凉。方氏换帛布换了二十多次,凉水盆换了三盆,手腕都泡皱了。
沈知渔一直盘腿坐在椅子上。困意一阵一阵地翻上来,眼皮沉得跟铅灌的一样。她就掐一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已经有七八道红印了。
每隔一个时辰她就探身去检查创面和脉搏。第三次检查之后她微调了内服方的剂量——鱼腥草减了半两,加了一两甘草。
“他的底子好。扛过今晚就没事了。”
她跟方氏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方氏点着头,往凉水盆里又绞了一把帛布。
寅时。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透出了一层灰青。
沈知渔的眼皮粘在了一起。她挣扎着撑开,伸手去摸蒙恬的额头。
指尖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的背挺直了。
温的。
不是那种黏腻的虚热。是正常体温传到指尖上的那种踏实的温度。
她翻过手背,用手背确认了一遍。
“方夫人。”
方氏靠在榻框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听到她的声音打了个激灵坐直了。
“怎么了?”
“摸摸看他的额头。”
方氏伸手覆上蒙恬的前额。
掌心传过来的温度让她的五根手指全抖了。
“退了。退了。殿下,热退了。”
沈知渔最后检查了一遍伤口。解开纱布,创面渗液正常。紫红色的边界没有扩散,最外圈的颜色已经从紫红转成了暗粉。
她把纱布重新裹好。
然后身体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断了。
疲惫从骨头缝里翻涌出来。两条腿软得撑不住了,眼前的东西开始摇晃。
她没有再撑着。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榻沿上,脸往胳膊上一搁,眼皮合上了。
手里还攥着那块擦了一夜汗的湿布。
天亮了。
第一线日光从窗缝里漫进来,斜斜地铺在正厅的地面上。
蒙恬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的木梁在视野里从模糊到清晰。他眨了两下眼,脑袋昏沉但已经不疼了。皮肤上残着一层出过汗又干掉之后涩涩的触感,嘴唇干得要命。
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胀痛着。
但是能感觉到胀痛。
不是那种什么也感觉不到的麻木了。
他把目光慢慢往左边挪。
一个小团子趴在他的榻沿上。
脸歪在两条交叠的胳膊上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绵长。鬓角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袍子的领口歪到了肩膀外面。指甲缝里残着淡红的药迹。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布。
湿的。
蒙恬看着那张小脸。脸上有干透的泪痕和汗渍,一道一道的,在早晨的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手背上有好几道红印,是掐出来的。
她守了一夜。
他的右手从榻沿上慢慢抬了起来。想碰她额头上那缕挡了半边眼睛的碎发。
举到半空的时候停了。
蒙恬把手收回来,攥在胸口。
方氏坐在榻的另一侧,也醒了。她看到蒙恬的眼睛睁着,半张脸被日光照着,喉头猛地动了一下。
她要开口喊他的名字,蒙恬偏过头来看着她,轻轻地摇了一下。
方氏把涌到嗓子口的声音生生吞了回去。她捂着嘴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打在衣襟上没有一点声响。
母子两个隔着一张榻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吭声。
榻沿上,沈知渔翻了翻身。她的手攥紧了那块湿布,小手指蜷了两下,嘴里低低地咕哝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然后又安静了。
蒙恬的视线落回她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的五岁小丫头,喉头涨得厉害。眼眶里的热意一层一层地往上翻,烫得他鼻腔发酸。
他张了张嘴。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趴在榻边的那只小手能听到。
“这条胳膊,往后替殿下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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