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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活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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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字没用过。但被人磕过。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了别的字上。凹坑在‘点’的笔画上。如果印出来,点会比正常的点小一圈。”

他把两枚字并排放在一起,一枚有划痕,一枚有凹坑。两枚字都是“守”字。

“你拿着它们。”他把三枚铅字一起推过来,“铅字被人用了,才算活着。我排了六十多年,该有人接着排了。”

林昭看着那三枚铅字。手伸出去,在铅字上方停了一拍。指尖离铅字的背面还有半寸的距离,停住了。她看着老排版工的手。他的手指还压在铅版边缘,指腹上的油墨渍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同的黑。然后她把手放下去,接过了三枚铅字。

铅字是凉的,比铁块凉,比木牌凉。但晾得干净,不沾灰,不沾手。她把三枚铅字翻到背面,每枚背面平的中间都有一个极细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个小方块,方块正中一个十字。她把三枚铅字放进口袋,和两段淡金布、一段淡蓝布放在一起。铅字贴着布料,棱角压着布面。

“你在这里排了多少年字?”

“六十多年。”他把铅板放在桌面上。铅版上的字排了半版,空着半版。“我师父的师父排了一辈子字。他走的时候,把这块铅版留给我。他说——‘活字排不完。排完一版,还有下一版。排到最后一版的时候,字就活了。’”

“最后一版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排了六十多年,排了几千版。每一版都不一样。有的字用得多,有的字用得少。有的字被人摸得发亮,有的字还是新的。我排字的时候,能摸出来。发亮的字,被很多人用过。新的字,还没人用。发亮的字手感滑,新的字手感涩。滑的字好排,涩的字难排。但涩的字排进去之后,印出来的东西更清楚。”

他把铅板推到林昭面前。铅版上排好的字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同的墨色,有些字被磨得发亮,有些字还是新的。

“你摸摸。”

林昭把手伸向铅版。指腹压在字面上,从第一排滑到最后一排。发亮的字滑,新的字涩。滑的字笔画边缘圆润,涩的字笔画边缘清晰。她把整个铅版摸了一遍,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油墨,黑的,蹭不掉。

“我教。我还有三个徒弟。明天叫他们过来。铅字被人用了,才算活着。印字的时候,用力要匀。这是头两句。”

林昭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老排版工。老排版工把三枚铅字从字架上拿起来,放回字架的格子里。三枚“守”字并排立在格子里,和周围的铅字挨着。他的手指在每枚字的正面按了一下,从起笔滑到收笔。

她转过身,往厂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头。

“那个字神——他叫守墨。”

老排版工低头看着字架上的三枚“守”字。他的手指压在最后那枚字的背面凹槽上,按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昭的背影。

“我知道。”

林昭走出厂门。巷子里的风从她脸上吹过,带着油墨的气味和旧纸的余味。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的灯纹暗着,形状还在。火种圆点贴在灯纹凹陷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身后传来印刷机转动的声音。极沉的,一声接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灯纹暗着,但形状还在。火种圆点贴着掌纹,跟着印刷机的节奏跳。她没有数跳了多少下,只是把手合上,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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