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革命者的怨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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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以为陈树生已经走了。
骨头不发光了,水精也凉了,那团光碎成了满地的星星点点,像碎掉的玻璃渣子。她转身要走,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站住。”
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真真切切的,在空气里震动的,像有人站在她背后说话。林昭猛地转身。
基坑底部,陈树生的骨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陈树生。陈树生穿长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这个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短打,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疤。他的脸很黑,像是晒了很多年太阳,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恨红的。
“你不是陈树生。”林昭说。
“我当然不是。”男人的声音很粗,像生锈的铁在摩擦。“陈树生是读书人。我是粗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林昭的手伸进口袋,握住水精。水精是凉的,但不是冷的。是一种警惕的凉,像猫竖起了背。
“林昭。守夜人。”
“守夜人。”男人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嘲讽。“你爸也是守夜人。”
林昭的手收紧了。“你认识林远舟?”
“认识。”男人的眼睛更红了。“我恨他。”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昭的胸口。恨林远舟。她见过恨阴商会的人,见过恨地主、恨官府、恨命的人。但恨林远舟——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
“因为他答应了我一件事。他没做到。”
“什么事?”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是黑的,像是干了一辈子苦力。他把那双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叫孙德胜。”他说。“我是陈树生的佃户。不是他家的佃户,是他帮过的那个人。王家桥的人。”
林昭想起了陈树生的记忆。王家桥,三百户佃农,被地主王德茂强占田地。陈树生替他们写状子,一封又一封,写到自己咳血,写到死在草棚里。
“陈树生替你们告状。”
“对。他替我们告。他没告赢。他死了。但他没放弃。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孙德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压了几十年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
“他死了以后,我接着告。我不识字,不会写状子。但我能跑。我跑到县里,跑到省里,跑到北京。我跑了三年。三年。”
他抬起脚,让林昭看他脚上的鞋。不,那不是鞋,是两片破布,用草绳绑在脚上。
“我穿这双鞋跑了三千里。我去过北京。我找到过报纸上说的那个衙门。我把状子递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孙德胜笑了。那个笑容让林昭想起被画上微笑的张小梅。嘴角是上翘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们说,你这个案子,已经结了。王德茂是地主不假,但他的地已经被分了。你还要怎样?”
“你要的不仅仅是地。”
“对。我要的不是地。我要的是一个说法。我要有人承认——王德茂做错了。官府做错了。我跑了三年,告了三年,不是为了几亩地。是为了有人能说一句:你们是对的,他们是错的。”
“有人说了吗?”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干的。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就流不出眼泪了。
“我死在路上。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冬天,下大雪。我倒在路边,没人发现。第二天雪把我埋了。春天雪化的时候,我的骨头才露出来。”
林昭看着他。他的身影在夕阳里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推土机。但轮廓很清晰,清晰到能看到他脸上每一条皱纹。
“林远舟是什么时候找你的?”她问。
“几年前。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他找到我的骨头,跟我说,他会帮我平账。”
“怎么平?”
“他说,他会让我的名字被人记住。不是刻在碑上,是写在纸上。他说他会找一个记者,把我的事写出来,登在报纸上。让所有人知道,王家桥有一个人,跑了三千里,告了三年,死在了雪地里。”
“他没做到。”
“他做到了。”孙德胜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找到了记者。记者写了稿子。稿子发了。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恨他?”
“因为他没把那个记者带到我的骨头前面。”
林昭愣住。
“他答应过我,会让那个记者来我的坟前,把我写的故事念给我听。他说,‘你会听到的。你会知道你没有被忘记。’我等了。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他没来。记者也没来。”
“也许他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孙德胜打断了她。“我知道。但他是守夜人。他不应该死。他应该活着,兑现他的承诺。”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孙德胜说的是对的。林远舟答应了。林远舟没做到。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孙德胜还在等。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吗?”孙德胜问。
林昭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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