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纺织厂案·新的方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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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盯着那页空白手札,看了很久。
母亲的笔迹她认得——清秀,有力,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前面的记录密密麻麻,唯独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什么都没写。
是没成功?还是成功了却没来得及记?
她把那一页翻过来,对着光看。纸张背面有淡淡的印痕——母亲写字用力,前一页的字迹会在后一页留下压痕。
林昭眯着眼辨认。
“……二十三人,孙福生,1947年3月……门从外面锁……”
断断续续,只能认出这几个词。
她又往后翻,想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翻到手札最后几页时,一张发黄的纸条从夹缝里掉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母亲的笔迹,是印刷体:
“裕华纺织厂幸存者:王桂芳,现居本市纺织新村13号楼402室。”
林昭愣住了。
幸存者?
她猛地站起来,拿着纸条往外冲。楼下,苏文心正在整理档案,看她冲下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有幸存者!”林昭把纸条拍在她面前,“纺织厂案,有幸存者!”
苏文心接过纸条,皱眉:“这上面没写时间。如果是民国三十七年的事,活到现在至少九十多岁了。纺织新村我知道,九十年代的拆迁安置房,最早那批住户很多都搬走了。”
“查。”林昭说,“现在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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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心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从街道办问到派出所,从派出所问到社区居委会。两个小时后,她挂断电话,看着林昭:“人还活着。九十三岁,一个人住。女儿在外地,每周来看一次。”
林昭站起来:“地址给我。”
“现在?快十点了。”
“现在。”林昭抓起外套,“她当年活下来,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谢无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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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新村是老小区,路灯坏了大半,楼道里黑漆漆的。402室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林昭敲门。
很久,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啊?”
“王奶奶,我是林昭。来问您一些旧事。”
门开了一条缝,一根防盗链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两个人。
“这么晚了,什么事明天不能问?”
林昭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周秀娘案开始就一直带着的铜钱——锈迹斑斑的民国铜钱。
“您认得这个吗?”
王桂芳盯着那枚铜钱,瞳孔猛地一缩。
防盗链哗啦一声卸下来,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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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照片——年轻的女工们站在织布机前,笑得灿烂。林昭认出其中一张脸——是阿秀。
王桂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暗了一下:“那是我工友。最小的一个,才十五。最爱吃,总饿。”
林昭心里一颤。
王桂芳颤巍巍坐下来,盯着林昭手里的铜钱:“这钱你哪来的?”
“从一个民国阴婚案里找到的。”林昭在她对面坐下,“它的主人叫周秀娘,被活埋了八十年。我刚帮她平了账。”
王桂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是干那个的?”
“算是。”林昭不知道怎么解释守夜人,“我能听见死去的人说话。纺织厂那二十三个女工——我在她们的声音里,看见了你。”
王桂芳的手抖了一下。
“她们不知道自己死了。”林昭的声音很轻,“每晚十点,灯亮起来,机器响起来,她们继续上工,继续干活,然后……继续死。重复了六十年。”
王桂芳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哭出声,就是眼泪从皱纹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我那天……肚子疼。”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去茅房。回来的时候,车间门已经锁了。我听见她们在里面喊,喊救命,喊开门……我砸门,砸不开。我找东西撬,撬不动。我喊人,周围没人……”
她说不下去了。
林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枯枝。
“我眼睁睁看着她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声了。”王桂芳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六十年了,我每晚都梦见那个晚上。梦见阿秀喊我‘桂芳姐,救我’,我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
林昭眼眶红了。
“您活下来,不是为了内疚的。”她握紧那只干枯的手,“您活下来,是为了记住她们。为了有人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
王桂芳看着她,泪流满面。
很久,她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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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芳讲了一夜。
讲孙福生怎么克扣工钱,怎么在车间里安插眼线,怎么对年轻女工动手动脚。讲出事那天下午,有人举报“车间里有人偷布”,孙福生借机把所有人都关在里面,说要“搜身”。讲烟是怎么起来的——后来她才知道,是孙福生让人从通风口灌烟,想吓唬她们,结果火势失控。
“他没想真烧死她们。”王桂芳说,“他想吓唬,想逼她们承认偷东西,好克扣工钱抵账。但他把门锁了,钥匙在他手里。等他想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
她闭上眼。
林昭等她平复,然后问:“孙福生后来呢?”
“跑了。”王桂芳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出事第二天就跑了。有人说去了香港,有人说去了台湾。没人抓他。那时候兵荒马乱,二十三条人命,没人管。”
“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王桂芳说,“十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一个叫孙福生的老台商在台北去世,享年九十二岁。照片上的脸,我认了六十年,不会认错。”
她看着林昭:“他活到九十二,儿孙满堂。他死的时候,有人给他送终。我的工友们呢?她们死了六十年,没人给她们烧过一张纸。”
林昭沉默。
窗外天快亮了。
王桂芳站起来,颤巍巍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昭。
“这是阿秀的东西。她那天塞给我的,让我帮她收着,说下工了还她。我留了六十年。”
林昭打开布包——是一个黑面窝头,已经干成石头,但形状还在。
“她想带回家给她弟弟吃。”王桂芳说,“她弟弟那年七岁,饿得皮包骨。她说等发饷,买粮食回去。没等到。”
林昭捧着那个窝头,手在抖。
这不是窝头。
这是阿秀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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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林昭一直没说话。
谢无咎开车,偶尔看她一眼。快到基地时,他终于开口:“想到办法了?”
林昭看着手里的布包:“她不是想报仇。她只是想让她弟弟吃到那个窝头。”
谢无咎愣了一下。
“但弟弟早就不在了。”林昭说,“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七岁的孩子,现在也快八十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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