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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沧州炉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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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楚留香退了房。

他把三把刀并排挂在腰间,刀鞘横在肩上,出了镇子朝西北方向走去。官道在晨光中铺开一片灰白色的路面,路两侧的田野渐渐从稻浪变成了旱地,地里的麦茬还没翻,齐刷刷地立着,像一片被割了头的旧竹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长,桥面是青石板的,桥下的河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发白的卵石。他在桥头停下来,把肩上的刀鞘取下来看了一眼鞘口内侧的三片竹片。三片竹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弧度各不同,但拼在一起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圆。他把刀鞘重新系好,过了桥继续朝北走。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铁匠铺。铺面不大,门板刷着黑漆,漆面斑驳,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招牌上刻着一个“刀”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铺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是磨刀石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一把旧刀正在被慢慢地磨着。

楚留香推开门走进去。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四壁靠满了各种尺寸的铁器,铁砧立在铺子正中,砧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铁屑。炉台靠在北墙上,台面上铺着一层耐火砖,砖缝里填着干透的泥灰。炉台后面是一面砖墙,墙面上嵌着一块活动的青砖,位置在炉台的正后方,齐腰高处。

大师兄坐在炉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磨石上慢慢地推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黑布带,带子上没有挂刀。他的面容比之前在盐碱地时更显老态,颧骨上的旧疤颜色比之前更深,像是被炉火烤了很多年之后重新结了一层硬皮。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楚留香腰间那把刀鞘,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微微隆起的纸页轮廓,把手中的短刀放在磨石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把三片竹片塞进鞘口了。鞘口撑紧之后刀插进去不晃了。那把刀你带来了?”

“带来了。最后那把刀还在落雁镇石阶旁边的泥土里。老四让我先来你这里,把倒数第二把刀的事跟你说清楚。”

大师兄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炉台旁边,伸手把炉台后面那块活动的青砖从墙上抽出来。砖块抽出来之后,墙面上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不大,约莫一掌见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枚铁钉。铁钉的排列方式很讲究,钉帽朝外,钉尖朝内,一枚挨着一枚,排成了一个严密的方阵。暗格的最上方压着一把短刀——刀柄上没有凹痕,刀身比普通窄刃刀略短,刀刃的弧度更明显。

楚留香把腰间那把刀取下来,连鞘一起放在炉台上。他把三片竹片从鞘口中取出来,竹片离开鞘口的瞬间,刀鞘内侧那道极浅的凹槽重新暴露出来。他把三片竹片依次插回凹槽中,竹片塞到底之后,刀鞘的鞘身重新撑紧了。他把刀从鞘中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身——刀身上的浮锈已经被鞘壁磨尽了,露出中的铁钉方阵上面。

大师兄从矮凳旁边拿起那把从磨石上取下来的短刀,在炉台上轻轻磕了一下刀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炉台后面的砖墙折了一下,送到楚留香耳边时已经薄得快要散尽了:“倒数第二把刀上的凹痕比别的刀浅,刀身上的纹路最匀。你留着那把刀,以后遇到用得着的时候,刀身上的纹路会告诉你该怎么出刀。最后那把刀没有铁钉,你把那把刀放在炉台上之后,暗格锁扣就能对上。对上之后你把青砖推回去,暗格从外面就看不见了。”

楚留香把手中那把刀放回暗格中,刀身和铁钉方阵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像是两段分开很久的旧路重新合拢时发出的第一声碰撞。他把青砖从炉台后面拿起来,对准暗格的位置推了进去。青砖推到底时,砖缝周围的灰泥碎屑自动填回了缝隙,把砖块的边缘盖住。从外面看,炉台后面的砖墙和铺子里任何一面砖墙都没有区别。

大师兄把短刀从炉台上拿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递向楚留香的方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把刀是我打给自己用的。你留着。以后你走北道的时候,刀身上的纹路会告诉你该怎么走。”

楚留香接过短刀。刀身入手微沉,刀柄上的木纹光滑发亮,没有缠布,没有凹痕,但刀身上有一道极浅的暗痕,从刀格延伸到刀尖,走向从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翘。他把刀收进腰间,和从石阶旁边拔出来的那把刀并排挂着。两把刀并排放着时,刀身的弧度从短到长依次排开,像两截被截断的旧路重新拼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

大师兄把磨石从矮凳旁边收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磨石面上的铁屑。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从里面合拢了一半。他侧过头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门板的缝隙削得有些散:“沧州和落雁镇之间这条路,从今天起算是走完了。你以后走北道的时候,经过沧州可以来铺子后面的院子里坐坐。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果子不大,但很甜。”

楚留香把腰间两把刀系紧,把刀鞘横在肩上,朝铺子门口走了两步。他走到门槛旁边时侧过头看了一眼炉台后面的砖墙——那块青砖嵌在墙面上,从外面看和周围的砖块没有区别,砖缝里的灰泥颜色均匀,边缘平整,像是这面墙从砌起来的那天起就是这样的。他把目光收回来,跨过门槛走出了铁匠铺。

晨光从东面的屋脊上铺过来,把铺子门口的官道照成一片淡金色。楚留香站在官道上,把肩上的刀鞘取下来看了一眼鞘口内侧的三片竹片。竹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三片拼在一起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圆。他把刀鞘重新系好,朝南面落雁镇的方向看了一眼。官道在南面延伸进一片平坦的田野,田野尽头隐约可以看到江面的轮廓。他转过身朝北面迈开了步子,腰间两把刀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刀身和刀鞘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极细的亮光,像是两扇刚刚合拢的旧门,门缝里透出的光正照亮着一条通往北方的路。远处官道尽头有一辆驴车正在慢慢走着,赶车的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黑布带,左手撑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驴车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短褂,左脚跛,走得比驴车慢一些。驴车走到官道拐弯处时停下来,赶车的人从车斗里摸出一只粗陶碗放在路边,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新鲜的桃叶。楚留香走到那只碗旁边蹲下来,把碗里的桃叶取出来看了一眼叶柄——叶柄处还留着一小截青色,和少林禅房窗台上那片一样。他把桃叶放回碗中,站起来朝北面继续走去,身后的官道上传来短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替他把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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