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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镜厅对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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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石阶末端。

石室入口处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带子上别着一把窄刃刀,刀鞘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的左手撑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和跛脚人手中那根一模一样。他的面容比跛脚人更瘦,颧骨更高,眉骨上那道旧疤从左边延伸到耳根。他的左脚比右脚短了不到半寸,站在石阶末端时重心压在左腿上,身体微微朝右侧倾斜。

他在石阶末端站定,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过,落在跛脚人身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跛脚人更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粒磨了四十年的旧砂:“老三,四十年不见,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

跛脚人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点了两下。他开口说:“大哥,你在溪谷的石壁上找了三天。你踩坏了三年前我种在那里的草,草根被你踩断了,根须露在外面,太阳一晒就干了。明年春天那片石缝里不会再有草长出来。”

大师兄把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底在石阶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你种那些草是为了让石缝变宽。草根把石缝撑大了,你再用竹杖把碎石拨开,那条路就通了。我踩断的那些草,我是故意的。踩断了草根,石缝就不会继续变宽,那条路就通不了。”

楚留香站在石桌旁边,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来贴在掌心。他的目光从大师兄握杖的手指扫到他腰间那把窄刃刀上。刀鞘上没有齿形纹,但刀柄的缠布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位置在握刀时小指所在的位置,和他在落雁镇石阶上见过的那把刀一模一样。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在沧州铁匠铺学的刀法,后来进了影楼做刀匠。你做刀匠的时候给影楼打了三年的窄刃刀,每一把刀柄的缠布上你都留了那道凹痕。你在落雁镇石阶上拦住我的时候,手里那把刀是你在影楼打的最后一把。”

大师兄把目光从跛脚人身上移到楚留香脸上。他看了楚留香一拍,然后开口说:“你从落雁塔里拿出来的那面收式铜镜,镜背的纹路是我师父三十年前在石壁上拓下来的。我师父拓完之后把拓片带回了少林,你从少林后山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拓片的抄本。抄本上的纹路和铜镜背面的纹路差了一线,那一线是我师父故意留的。他留那一线是为了让抄本和原件之间有一处对不上的地方——对上那处地方的人,才是他真正等的人。”

楚留香把判官笔从掌心移到指间,笔尖朝下。他开口说:“你师父等的人已经来过了。他来过之后把铜钱放进了暗格里,然后从后山那条路回了少林。你从溪谷下来的时候走的猎户小路,那条路上铺的草籽是你师父四十年前撒下的。你把草踩断了,但你没有把草籽从土里挖出来。草籽还在土里,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大师兄把竹杖从右手换回左手,杖底在石阶上又磕了一下。他朝石室里面走了一步,脚踩在石阶最格里的铜钱你拿到了。那枚铜钱上的红绳和桃叶是你师父四十年前系上去的,红绳的编法只有童家针法的传人才会。你把铜钱交给我,我带回影楼。影楼拿到铜钱之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也不会再找老三的麻烦。”

跛脚人撑着竹杖站直了身体。他的右肩伤口在缠布了。他开口说:“大哥,你在影楼做了四十年刀匠。你打了多少把窄刃刀?”

“记不清了。”

“你打的每一把刀柄上都有一道凹痕。凹痕的位置是你自己握刀的位置。你打刀的时候先在刀柄上缠布,缠完布之后用你自己的手试一下握感,试的时候小指会在缠布上压出一道痕。你打的第一把刀柄上的凹痕比最后一把浅,因为你最开始打刀的时候手劲还不稳。你最后打的那把刀上的凹痕最深,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准备离开影楼了。”

大师兄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石阶上点了最后一下。他开口说:“你想说什么?”

“你在影楼打了四十年的刀,每一把刀都留了自己的痕。影楼的人用你打的刀杀了多少人,你就在多少把刀上留了你的痕。你离开影楼的时候把最后那把刀带走了,那把刀现在插在落雁镇石阶旁边的泥土里。你带着那把刀从沧州走到落雁镇,走了上千里路,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半。你走到落雁镇的时候发现石阶上有人在等你,那个人是你师父的第四个徒弟。”

大师兄的手在竹杖上停住了。他看了跛脚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的判官笔。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将近一半:“我师父没有第四个徒弟。”

“我师父四十年前从少林后山下来的时候,在路上收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猎户小路上被野兽咬断了左腿,我师父用竹杖给他点了穴止了血,背他走了三里路到落雁镇。那个人伤好之后留在了镇上,替我师父守着废窑。我师父下山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石室里的油灯灯焰轻轻晃了一下。大师兄站在石阶最人脸上移到楚留香怀中那枚铜钱的轮廓上,又移回跛脚人脸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石室的砖壁压得很低:“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姓李,镇上都叫他跛老李。他是我师父下山之后收的第四个徒弟,也是我师父唯一没有传针法的徒弟。我师父只教了他一件事——把两根竹杖拼在一起,找到窑底的暗室。他把这件事做了四十年。你从溪谷下来的时候经过的那片野竹林,是他用竹杖点出来的。”

大师兄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杖底在石阶上磕了一下。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回了石阶末端。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沙哑了许多:“铜钱我不拿了。你带回少林,放回藏经阁立柱回来,磨掉刀柄上的凹痕。磨完之后我再回来,把最后那把刀也磨掉。”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朝石阶上方走去。他的左脚每踩一级石阶都要先把竹杖点在上一级上,右腿再跟上来。脚步声在石阶上慢慢远去,竹杖磕在石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窑顶上面那层石室的砖壁吞没了。

跛脚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点了两下。他靠着石桌慢慢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他闭上眼之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大师兄磨刀去了。他磨一把刀要一天,他在影楼打了四十年的刀,全部磨完要四十年。”

楚留香把铜钱从怀中取出来,在灯焰中看了一眼钱面上的“归宗”两个字。他把铜钱重新包好收进怀中,然后把油灯从石桌上端起来,朝石阶方向走了两步。他侧头看了一眼跛脚人,开口说了一句话:“走吧。回少林的路还长着,你大师兄磨刀要四十年,我们不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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