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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河边旧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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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外月色清冷。

楚留香从塔门走出来的时候,塔前空地上的三个人已经各自散开了。持镜女子站在左侧一株矮松旁,灰衣人蹲在右侧的石阶末端,那个从窗口翻进来的中年男人则已经退到了十丈外的坡地边缘,身形半隐在树丛的暗影里。三个人彼此隔开了一段距离,像是都在等着看他朝哪个方向先迈出第一步。

楚留香没有走大路,他沿着塔前那条被杂草半掩的石阶往下走,方向是北面。北面的山势逐渐平缓,山坡上生着稀稀落落的野松和灌木,穿过这片林子就能到达落雁镇北面的河道。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三人有没有跟上来,他知道有人会跟,有人不会,这是他们各自的事。

走下山坡进入一片低洼的谷地时,他的脚步放慢了些。谷地的地面比周围湿润,泥土里混着细碎的砾石,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在谷地中间停了下来,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叶片的形状和周围树上的叶子不一样——边缘整齐,没有锯齿,像是从别处被带过来的。他把叶片翻转过来看背面,背面沾着一粒暗红色的东西,很小,像是干透了的朱砂。和柳条上那抹红痕的颜色一样,但更暗一些,像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谷地之后视野开阔了,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河。河道不宽,两岸长满了芦苇,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河边有一座旧渡口,用青石砌成的台阶已经大半没入水中,台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渡口旁边立着一根粗木桩,桩顶上放着一块扁平的石板,石板上搁着一支判官笔。

那支笔通体乌黑,笔身细长,笔尖呈棱形,在月光中泛着冷光。笔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或刻字,干干净净的,像是新造出来还没有被握过。楚留香走到木桩前,没有去拿那支笔,先蹲下来看了看木桩根部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像是有人刚刚在河水中洗过手,甩干之后踩在了木桩根部这片地上。水渍的颜色比周围的湿泥略深一些,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有一道窄窄的指印——像是有人蹲在这里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留下了一枚清晰的指腹轮廓。

他直起身来,又看了看那支笔。笔身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划痕,在靠近笔尖约两指处,细如发丝,像是被另一支笔的笔尖划过。他伸手取下了那支笔,乌木的触感在指尖发凉,笔身的重量比看上去要轻,重心略微偏后,是一支适合手腕灵活转动、以点戳为主的兵器。

他把笔握在手中,试了一下收手式中的那个姿态——肩膀后收,左脚在前,笔尖指向地面。他在月光下摆了那个姿势,感受了一下重心和发力的走向。那个姿势确实有一种向后退的力量,但他察觉到只要将笔尖略微抬高半分,整个姿态就会从后退转为前探,如同一根横在指尖的细木条,只要轻轻拨动一端,另一端就会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弹去。他将笔尖抬高到那个位置,身体的重心随之微微前移,然后松开了笔杆,笔身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回他掌中,笔尖指向前方。

他正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芦苇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划水声,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拨了一下河面,然后那只手又收了回去。楚留香侧头看向河面——月光下水面平静,芦苇纹丝不动。但河心偏左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扩散,涟漪的中心有一小片暗色的东西浮在水面上,形状不规整,像是一块布料的一角。涟漪扩散到芦苇丛边缘的时候,那一小片布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了水下。

楚留香走到水边蹲下,看了一眼那片布料沉下去的位置。水面已经完全平静了,但他看到水下的淤泥中插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月光的折射下微微闪光,像是一根铜针,只露出水面不到半寸,像是刚刚被人插进河床的。他伸出判官笔的笔尖,轻轻探入水中触碰了一下那根铜针。笔尖触到铜针顶部的时候,针身晃动了一下,从淤泥中松脱了,浮上水面。他伸手捞起那根针,针身约莫两指长,针尖磨得很尖,针尾穿了一个细孔,孔中系着一根已经被泡烂了一半的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木片——木片上刻着三个字:退即进。

他看完这三个字之后,把铜针和判官笔一并收进怀中。他重新直起身时,从河对岸的芦苇丛中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段被河风吹散又重新拼起来的话:你拿了我的笔,还拿了我的针。这两样东西本来放在那里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拿的。

楚留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对岸的芦苇丛中站着一个人,距离约莫三丈,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深色长衫,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他的手中握着一支同样乌黑的判官笔,笔尖朝下,姿态和楚留香刚才摆过的收手式一模一样。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面容被芦苇的影子遮了大半,只能看清下颌的轮廓和笔尖上那一小截反光的棱面。

楚留香把怀中的笔重新取出来握在手中,微微侧过身,让月光照在笔身上,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放在木桩上的那支笔,笔尖附近有一道划痕,是另一支笔的笔尖划过之后留下的。你把笔放在那里之前,已经用你的笔和它比划过一遍。你是在告诉我,你的笔比我手里这支长了一分。

那人没有说话。他朝前走了两步,披风的下摆擦过芦苇杆,发出一阵密集的、细碎的摩擦声。他走到水边停下,目光落在楚留香握着笔的那只手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退即进。那三个字你已经看到了。但你只看懂了字面的意思,还没有看懂它用在笔上的意思。河中间那根铜针是我插的,上面系的那片木牌也是我放的,你既然已经拿了,就拿好。今晚在河边,我出三笔,你能接住,铜板你带走。接不住,铜板留在这里,人走。

楚留香把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在空中画出一个极小的圆。他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河面,又看了一眼对岸的笔影,然后把左脚缓缓向后撤了半步,右肩微沉,笔尖斜斜地指向了地面——正是收手式的起手姿态。他朝对岸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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