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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流言四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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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昌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河流,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百姓,那些他治下的百姓,他们不知道真相,可他们知道长公主是好人是恩人,他们知道长公主不该死,他们知道这天下有公道。他们用最朴素、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愤怒和悲伤。而他周德昌,这个穿着官服、守着衙门、写着谎言的知府,能做什么?

不派兵。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开中门,本官亲自出去见他们。

大人!

周德昌猛地转身,眼中有一种李诚从未见过的光芒,本官是金陵知府,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有冤,本官岂能躲在衙门里?就算这冤,本官伸不了,本官也要让他们知道,本官……本官心里有数。

他说完,整了整官服,戴上乌纱,大步走出书房。李诚跟在后面,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周德昌——那个在临水县衙里怒斥豪强的年轻人,那个为百姓修桥铺路时满身泥污的知县,那个收到万民伞时激动得眼眶发红的周大人。他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还是死灰复燃,可他知道,此刻的周德昌,至少在这一刻,是活着的,是真的活着的。

知府衙门的中门缓缓打开,那条愤怒的河流在门前停住。人群中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数千双眼睛望着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中年人——他穿着四品知府的官服,戴着乌纱帽,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泥沼里的标枪,歪歪扭扭,却不肯折断。

乡亲们,周德昌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本官知道你们为何而来。长公主殿下之事,本官亦是痛心疾首。殿下于国有功,于民有恩,殿下若有不测,是本官之失职,是朝廷之损失,是天下百姓之不幸!

人群中有人喊:周大人!长公主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周德昌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想说是皇帝指使的,想说这天下最大的凶手就坐在金銮殿上。可他不能。他想起自己一家老小三十余口,想起这金陵城的太平,想起这大周朝的江山社稷。

长公主殿下……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长公主殿下是因病误治,不幸……不幸薨逝。太医院院正孙延龄,误诊误治,罪责难逃,已押入大牢,听候圣裁。朝廷自有公道,乡亲们……散了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误治?骗鬼呢!

孙延龄一个太医院院正,没有靠山敢害长公主?

靠山是谁?周大人你说啊!

是不是……是不是上面那位?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高声叫骂,有人开始推搡衙门口的栅栏。周德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看着那些质疑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上面那位——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却没有人敢真正说出来。可此刻,在这知府衙门前,有人说了出来,虽然声音不大,虽然很快被淹没在喧嚣里,可周德昌听见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说,可他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可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想说我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人都知道。

乡亲们!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朝廷自有公道!圣上……圣上明察秋毫,绝不会姑息养奸!你们……你们要相信朝廷,相信圣上!

人群中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默。数千双眼睛望着周德昌,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有鄙夷,还有一种深深的、刺骨的悲凉。他们看着这个站在台阶上的知府大人,看着他官服上的补子,看着他头上的乌纱帽,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公道?朝廷?圣上?这些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讽刺呢?

周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她颤巍巍地走到前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老身是长公主殿下粥棚里救过的人。老身不识字,不懂什么朝廷公道。老身只知道,好人不该死,恩人不该死。长公主殿下是好人,是恩人,她不该死。周大人,您说……您说这公道,在哪儿啊?

周德昌站在台阶上,看着老妇人,看着那数千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坚持,最后的一点骄傲,最后的一点我是为了大家好的自我安慰。碎了,碎得干干净净,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看着老妇人转身离去,看着人群渐渐散去。

周德昌转身走回衙门,脚步虚浮,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李诚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挥手止住。他一步一步,走过那长长的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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