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交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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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他奉诏远赴廿余里外的临安。这群从死人堆里头跟着他杀出来的汉子。严守着他“不摆酒、不打旗”的军令。没有掉一滴送行的眼泪。没有劝一杯惜别的苦酒。而是将七座边寨的将校全聚在了这火把长街之上。用他当年亲手教给他们的“报所见”。来向他做末了一次当面交班。
“北哨信阳军平靖关并双河渡界口哨线。都头阿岜上前报所见。”
大步跨出队列。面向岳雷单膝抱拳。
“启禀监押。今日申时末刻。双河渡北岸金军卅余骑已退入唐州境卅余里外白河驿宿营;双河渡河心新立青石界碑稳固。今日未下大雨,河水较昨日落下去两寸三分;北岸芦苇荡有白鹭十余只栖宿。滩涂无新马蹄印,山林铜铃暗索无异响。”
“北哨交番完毕。”
“南路石龙关并长台寨防区。守将蒲青上前报所见。”
“启禀监押。”
“石龙关响水堰蓄水八尺四寸。石龙堰蓄水七尺九寸。两处水闸铁链今日午时已由匠人涂抹桐油一遍。起落顺畅;关墙坍塌处新砌青石条三层。糯米灰浆今日酉时已干透;关外鸦儿沟家什山梁备妥滚木礌石数堆、猛火油卅余瓮、夜火盆卅余座。这会儿卅余座火盆全明,南路交番完毕。”
“西路乌泥寨军粮大仓并军器铁坊。都头戴荣上前报所见。”
“启禀监押。乌泥寨与白土寨两处大仓。现存夏收新麦数石、陈糙米卅余石、豆料廿余石。今日未时已全部翻晒封顶、压实芦席。无一粒霉变鼠耗;乌泥寨军器坊八座高炉昼夜不熄。新收编之廿余名铁匠今日共锻出步人甲叶数片、破甲三棱箭簇卅余支、长枪枪头数枚。生铁木炭足备三月之用。”
“西路交番完毕。”
“中路随州城西钤辖司本衙并架阁房。自个儿军粮司库孟九、斥候头目董七上前报所见。”
孟九怀抱算盘账匣,合计着横竖与腰挎快刀的董七并肩走出队列,朝着岳雷深深一揖:。
“启禀监押。随州、信阳军、枣阳三处界上七寨。偏生连同随州城防亲兵。今日在册见役兵马共计卅余人。六月上半月口食粮米、盐菜钱已于今日酉时全数发放到每个士卒手头,无一空额。无一拖欠;本司架阁库双锁铁柜十字封条完好。三司会勘张世衡录供留底正本、卅余亩屯田红契及十余面岳字旗针脚名册皆锁于柜内。昼夜有廿余名老卒轮值。”
“中路交番完毕。”
末了,这会儿愣是杵在白土寨本营方阵最前头的小乙。
带着老卒甘七、曲六、鲁成四人。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青骡小车正前方。
十余岁的小乙眼圈通红,那会儿生生腮帮子咬得鼓起老高,死死忍着不让眼眶里头打转的泪珠子掉下来。
梗着脖子扯开嗓门吼道:。
“白土寨本营并枣阳鹿头寨、游河寨防区。硬是守将小乙率老卒甘七、曲六、鲁成报所见——”
“白土寨新修青石寨门高一丈八尺。索性三道枣木铁皮门栓已于酉时落锁;寨中大井今日淘洗一遍。水深一丈四尺,清甜无毒;寨外卅余亩屯田晚禾长高四寸;东南坡旧牌数座、新牌卅余座。今日申时由全寨弟兄逐一擦拭干净、培土扶正,无一倾斜。”
说到末了一句。索性小乙拳头重重砸在自个儿胸甲之上。
声音嘶哑却响彻夜空:。
“全寨上下,禁不住刀磨快了,枪擦亮了。弓弦绷紧了——白土寨本营,向二哥交番完毕。”
五声“交番完毕”,半晌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滚烫。在桐柏山深邃的夜空之下激起阵阵回音。震得两旁松林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没有半句花言巧语,自个儿老半天全是尺寸、石数、水深、人头。
可每一个枯燥的数字背后。一气儿都是这八个月来他们一起流过的血、一起淌过的汗、一起在风雪泥泞内咬着牙挣出来的命。
岳雷端坐在双轮青骡小车之上,横竖末了借着两侧跳动的火将光芒,静静扫过耿遇、小乙、蒲青、戴荣、阿岜、孟九、董七、甘七、曲六、鲁成的脸。
扫过那两里长街之上密密麻麻的卅余将士。
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
胸膛内却好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有这样一群生死与共的弟兄替他守着京西大门,偏生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临安城内纵有刀山火海、千般算计。
他又何惧之有?岳雷双手握住老枣木拐杖。
缓缓从青骡小车的横木座椅之上站直了身躯。
他抬起双手,对着面前这五位出列报哨的主将,对着道路两旁上千名肃立如林的袍泽兄弟。
郑重无比地抱拳一揖到底,声音清朗而有力,传遍了整座白土寨:。
“诸位所报所见,某字字听清,分毫不差,准予交班。”
“某赴临安这几个月。白土寨的门、石龙关的水、乌泥寨的火、双河渡的碑。还有东南坡之上那卅余位弟兄的牌位。就全数托付给诸位了。”
哗啦——随着岳雷话音落下。
杵在最前头的耿遇、小乙、蒲青、戴荣、阿岜五人同时单膝砸地,紧接着。
从校场中央一直到寨门外两里山道两侧的上千名披甲士卒。
似同推倒的浪潮一。一齐单膝跪倒在火把之下。
咚,上千杆白蜡长枪的铁纂同时顿在坚硬的黄土地面上,大地都随之轻轻一颤。
下一刻,上千个沙哑而滚烫的胸膛。
对着那辆在火光中缓缓启动的双轮青骡小车。
发出了撕裂夜空的同一声怒吼:。
“监押只管往前走——”
“监押走了,某们还在。”
“监押走了,某们还在——”
一声接着一声,如山呼,如海啸,在桐柏山的崇山峻岭之间久久激荡,经久不绝。
岳雷杵在缓缓前行的木车之上。
始终保持着抱拳作揖的姿势。
直到双轮青骡小车驶出高大的青石寨门、转过山梁拐角。
那两条长达两里的火将长龙依旧笔直地伫杵在山巅之上。
将他脚下通往远方的夜路照得一片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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