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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窥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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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深夜,这会儿随州城西槐树巷钤辖司后堂内,四盏牛油大烛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随州驻扎御前前军统制岑安世披着一件还在滴水的玄色油布雨披。

连随从亲兵都留在了院门外头。

独自一人坐在东首太师椅上头。

而在他对面和下首。岳雷、耿遇、陈砺、孟九、戴荣五人齐聚一堂。

每个人的脸色都比窗外的梅雨夜色还要凝重。

“二郎,老夫今晚冒雨过来。连统制司的护卫都没带。就是要当着你和白土寨诸位兄弟的面。把心窝子里头的话撂在这儿。”

岑安世一将扯下肩头的湿雨披扔在脚边。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头满是愤慨与坦荡。

“今日酉时末刻。老夫接到了枢密院同年好友偷偷传出来的飞报。说秦桧在五月廿余日垂拱殿早朝上头替你表功请赏。”

“奏请官家下明诏召你去临安面圣受赏、留京养病。还点名道姓叫老夫接管你麾下这七处边寨、卅余人马。”

坐在旁侧,戴荣眼神一紧,那会儿手掌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岑安世瞧了一眼戴荣,苦笑着摆了摆手:“戴都头。你犯不上拿手按刀把子。老夫岑安世虽然是个惜命的粗人。可在边关带了卅余年兵。啥是忠义袍泽、啥是秦桧的借刀杀人。老夫眼珠子还没瞎。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上头。老夫跟二郎、范推官一块儿拍了桌子。在张世衡攀扯相府的录供上头盖了统制司大印。从那一刻起,老夫在秦桧父子眼里头就已经是跟你岳二郎穿一条裤子的眼中钉了。”

他转过头,自个儿自个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岳雷:

“秦桧为啥在奏章里头提名叫老夫接管你的卅余人马?一则是想叫你和白土寨的弟兄们猜忌老夫。以为老夫贪图你的兵权、在背后跟临安勾结。最好咱们随州统制司和钤辖司自个儿先火并起来;二则。只要将你这头猛虎从随州调去临安锁起来,横竖不出仨月。襄阳路司随便找个克扣军粮或者纵寇的罪名。”

“就能把老夫这个没了牙齿的老家伙一脚踢开。再换上他们秦党的死忠来将持随州。二郎。老夫把话搁在这儿——这卅余人马是你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头拉出来的。只要老夫还在随州统制位子上头坐一天。谁也别想拿老夫当枪使。”

岳雷站起身,偏生双手抱拳冲着岑安世深深一揖:“岑老将军深明大义,肝胆相照。岳雷与白土寨卅余将士铭感五内。”

耿遇和戴荣也连忙起身抱拳,愣是横竖脸上的戒备之色顿时消散无踪。

孟九叹了一气儿。指着桌上那两张从临安传来的密信字条。眉头紧锁道:“岑统制与咱们二郎同心协力。固然叫秦桧离间随州主客两军的算盘落了空。可眼下最棘手的。不是随州城里头的人心。而是不日就要送达随州的那道朝廷明诏啊。”

屋子里头瞬间安静下来。

耿遇沉声道:“是啊。前番四月里头。鲍延年和张世衡拎着路司涂黑的省劄来拆兵。那是底下的爪牙矫制乱命。咱们能拿朝廷法度和纸背透光的铁证顶回去。可这一回。秦桧在垂拱殿上头半句不提怪罪的话。满嘴都是夸二郎功劳震天。求官家召二郎进京加官进爵、面圣受赏。这可是盖着御宝、由天使捧来的金字明诏。咱们拿啥顶?”

“不仅如此。”

岳雷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堂屋中央。声音冷静得可怕。

“你们若仔细将这一回五月廿余的早朝。跟四月初一那道省劄比一比。就会发现临安城内的风向,生生已经彻底变了。”

陈砺眼神一凝:“监押指的是。官家与秦桧的心思?”

“不错。”

岳雷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烛光下缓缓并拢在一起。

“四月初一那会儿。秦桧想趁着咱们刚刚打完石龙关、立足未稳。借路司的手把咱们按死在随州;可那时候官家心内想的却是北境阿速残部未退。还要留着咱们替朝廷看守桐柏山门户。”

“那时候。官家往东看,硬是秦桧往西推,君相之间有一道缝隙。咱们才能借着省劄内那六个字。将鲍延年和张世衡打落马下。”

说到这里,索性偏生岳雷将并拢的两根手指重重按在桌案之上:

“可这一回不同了。这一回咱们借太学士子把录供传遍临安。又请出了清湖桥韩老帅那‘知道了’仨字。这一手虽然逼得秦桧不得不丢掉张世衡。却也叫咱们在随州的声势显露得太盛了。”

“在秦桧眼内。咱们是不除不快的心腹大患;而在龙椅之上那位官家眼内。一个年仅十余岁就已经能统御卅余精兵、折服驻军统制、引动太学清议与旧帅韩世忠遥相呼应的岳家老二。已经有了当年先父坐镇鄂州时的影子。”

“所以这一回——秦桧在底下推,干脆官家在之上准。两处的心思,完完全全推向了同一个方向。”

“两处同推一个方向”这七个字一出。堂屋内的岑安世、耿遇和孟九全都心头暗凛。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孟九脸色发白地喃喃道:“君相合流。同使一招调虎离山。这可咋是好?若是遵旨进京。二郎一离随州,禁不住便如蛟龙离水、猛虎入笼。秦桧在临安有数种法子叫二郎永远出不了临安城;可若是抗旨不去。那便是公然违抗皇命,正好落入秦桧下怀。名正言顺调集襄阳、鄂州大军来随州讨逆。进亦死,退亦逆。这简直是一座十面埋伏的死局啊。”

戴荣急得眼珠子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瞧着监押一个人去临安送死不成?大不了咱们卅余弟兄跟着监押一块儿。”

“住口。”

岳雷淡淡扫了戴荣一眼。止住了他后头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先父一生精忠报国。宁死不负朝廷百姓;某今日在随州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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