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出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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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底下有冰,冰面上落着几片干叶子。柴显坐在桥板上,两条腿垂着,腿肚子的筋一跳一跳。他说完那句话就不说了,像是把力气全用在那七个字上了。
“你要报甚么。”岳雷说。
“某走了这一路,算了一路。”柴显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更脏,“某先前跟监押说的那七格,是某一队的。某晓得的不止那七格。”
“说。”
“乌泥册上二百七十个名。”柴显说,“场上点得出来的,一百八十不到。差的那些格,别队的某说不清,某只说某见过的——每月州里分下来的粮,是按册上的名分的。分下来的粮车到寨门口,某们几个都头去搬。”
他停了停,像是在挑一个说法。
“搬进仓里的,从来比车上的少。”
岳雷没有动。
“少的那一部分不进仓。”柴显说,“它在门口就换了车。换过的车不往寨里走,往东。”
“往东哪儿。”
“双河渡。”柴显说,“过了乌泥再往东十八里。渡口北头有一片席棚,棚底下有秤。某赶过三回,都是夜里去,天亮前回来。到了那儿,席捆一掀,底下压的就是粮袋。卸了粮,换回来的是钱,有时候是盐——盐是包好的,一包一包,不是官盐的封。”
“收粮的是谁。”
“不晓得姓名。”柴显说,“棚里管秤的是个瘦子,众人叫他祁管事。他不跟某说话,他只跟戴管勾的书手对数。”
道上静了一会儿。陈砺往东边的坡上看了一眼,甘七牵着的那匹空马打了个响鼻。
“几时去。”岳雷说。
“每月廿三、廿四两日夜里。”柴显说,“年年这么定的,因为廿五那日州里要看仓。”
“今日是廿三。”
“今日是廿三。”柴显说,“今日那两辆车要是出了寨门,走到天黑就该在双河渡。”
风把沟底下那几片叶子吹起来,贴到冰上又滑开。
“戴管勾今日在汤家庄。”柴显说,“他不是去结席钱。他在庄上等着,等某的车过去。他一夜没有见着车,明日一早就晓得了。”
董七在旁边站着,笔都没有蘸墨。他抬起头来看岳雷。
“记。”岳雷说,“另立一本。这一本不入今日那些册子里头,某自己收着。”
“监押。”柴显把那张捏软的纸往前递了递,“某报了这一件,这张状——”
“状照旧。”岳雷说。
柴显的手僵在半空里。
“你报的这一件某另记,另谢。”岳雷说,“你犯的那两条,跟这一件不相干。你还有三里路。”
柴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撑在桥板上,慢慢把身子挪起来,两条腿在地上打了一个软,又站住了。他把纸重新捧到胸前,转身往西边去了。
——到白土是戌时。寨门底下的火把是白庆举的。柴显走到门槛外头站住,把那张纸交出去,然后当着门里门外站着的一圈人,把那三行字念了一遍。他念得不熟,念到第二条中间卡了一下,卡住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接,他自己从头把那一条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在等下一句吩咐。
“进来。”岳雷说,“有饭。”
灶上是老蔫,给了他一碗热的和两块饼。柴显蹲在灶棚底下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碗放下了,两只手在膝上搓。寨里有几个人蹲在离他三五步的地方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那天夜里三墩交番,报上来的话里多了一句:东南道上有车辙印子往东去,不是今日的。
——廿四日。日头刚起,寨门外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走了三十里,没有骑,也没有跟人。到了门底下先把袖子放下来,把头发拢了拢,然后问:“董押司在么。”
是乌泥那个书手。脸白,手上没有一点老茧,只有右手中指那一节压出来的一个坑。他怀里揣着一个小本子,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线是他自己缝的。
前一日在乌泥场上念名的时候,这个人的嗓子顺得像一条走熟了的道,念到哪一排该出几个声音,他自己先把气收了半分;今日站在白土的门底下,他这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某姓孟,名九。”他说,“乌泥寨书手。某来报所见。”
董七把册子摊在门槛上。孟九没有立刻说,先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两只手捏着,捏了一会儿。
“监押那三行里第三条。”他说,“报错不罚。”
“报错不罚。”
“某怕报错。”孟九说,“这八年乌泥的口食历是某一个人写的。每月分粮那一日,戴管勾报数,某写。他报多少某写多少。有几格他每月都报,某写了八年。某不晓得那几格底下有没有人——某没有去点过,某也不敢去点。”
“你那本子上是甚么。”
“是某自己记的。”孟九的手指头在本皮上抠了一下,“某写正本的时候,凡是戴管勾嘴里报出来、某自己没有见过人的那些格,某在这本子上另划一道。某划了八年。”
他把本子递过来。
“某不是为了告他。”他说,“某是怕。某二十三,某这只手写了八年的字。将来案发下来,头一个砍的是写字的手。某算过,某跑不了。”
“你今日走这三十里,”岳雷说,“回去戴荣就晓得了。”
“他昨夜就晓得了。”孟九说,“昨夜他从庄上回来,进寨门的时候看见门板上那两张纸,站着看了一顿饭工夫。他没有揭。他叫某去拿纸笔,在那两张纸底下另贴了一张,是他自己的字——乌泥寨每月送数到白土寨。贴完他跟某说了一句话。”
“说甚么。”
“他说:这三行字不是写给某们看的,是写给将来那个勘官看的。”孟九说,“某听懂了。某听懂了某就走了。”
——午后来的是那个自称姓刘的。他没有带东西,两手空着,走到门底下也没有问人,就站在那儿等。等到岳雷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监押。”
“你走了三十里。”
“某走得。”他说,“某来要一个名。”
“你顶的那一格某记了。”
“某晓得。”他说,“某不是要那个名。某要一个能写在纸上、往后一直是某的名。顶谁的都不成,某要一个某自己的。”
“你自己那个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某忘了。”他说,“某十二上头就没人叫过。后头到处跑,谁见了都叫大疤。某爹娘叫某甚么,某想过好多回,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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