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让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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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是初七天不亮清点的。西库的门板上铺了一领旧席,董七按着牒上那三样往外摆:见役册、口食历、降卒来历文字。摆到第三样的时候他的手就慢了。
那本册子不厚,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磨出毛边。第九排那三行顶名的字,如今寨里知道底细的不过四个人。
改不改。董七问。他问得很轻,问完自己先低下头去。
不改。
一个字也不改?
一个字也不改。岳雷说,你今日抽掉一行,明日州里从别处翻出这一行,抽掉的就不是一行字,是全寨的性命。册上有甚么,就交甚么。
耿遇一直没有出声。他蹲在席子边上,用手指头把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翻完了合上,往膝盖上一按。
那你打算怎么答。他说,傅昭把这本册子摊在案上,指着第九排问你:这三个人是甚么来路。你答甚么。
某另写一纸,跟册子一同呈上去。
写甚么。
写某到白土的日子。岳雷说,某六月到寨,这三行字写在绍兴十年冬。某答不出他们的来路,某只能答某自到寨以来,这三人做过甚么差役、上过几次墩、领过多少米。某答得出的,某都写;答不出的,某写答不出。
耿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还替人家把柄擦干净。
某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岳雷说,某只有一样:某说的话,往后每一句都对得上前一句。这一样若也没了,某在州城衙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董七把纸分作两包,粗麻纸裹了,外头再缠一道麻绳。一包是册历,一包是杂纸。杂纸那一包最沉——汤家的佣工字据两联、四十一人名与斗数的抄件、屈大的作匠纸、符成那一纸帖的抄白、还有他自己的手稿。缠绳的时候董七拿手指按着结口,按得指甲发白。
辰初动身。去的四个人:岳雷、耿遇、董七、陈砺。陈砺牵马,纸上没有他,牒上也没有他,他就只是牵马的。阿岜留下。那一句番语的事还挂在牒上第一条里,岳雷不带他去,也不让他送到寨门外。卫五常送到官道口,站住了。
寨里某看着。他说,四十一个初七放回,某去接。放不回,某带人去要。
要不回来也不许动手。
晓得。卫五常把嘴一咧,某如今学乖了。某等你回来动手。
从白土到随州城是一日的路。出了界上那一片荒地就开始见村子,村子越往南越密。麦子刚出苗,绿得发浅,一垄一垄铺到路边。有一段路两侧全是新起的坟,坟包小,土还是黄的,没有草,也没有碑,只在坟头压一片瓦。陈砺牵着马走过那一段,一直没有抬头。
过了午,路上人多起来。有推独轮车贩柴的,有背着盐袋赶脚的,有一伙人抬着一口猪,猪捆在杠子上叫得撕心。董七走在最后头,把两包纸轮换着夹在两边腋下,换一次就要伸手摸一摸绳结。
日头偏西的时候看见了随州城。城墙是新补过的,下头是老砖,上头一截是新土夯的,颜色两样,远看像一道没接齐的口子。城门口盘查得不严,守门的两个厢军坐在门洞里烤火,只问了一句从哪儿来,听说是白土寨,抬眼多看了一下,摆手放过。
城里比岳雷想的热闹。他上一回进随州城是六月,那时街上一半铺子上着板。如今临街支起了棚,卖炊饼的、卖草鞋的、修锅的,还有一整条巷子在卖北货——皮子、马尾、干羊肉。一个操北音的汉子在巷口拿着一张狐皮跟人比划,比划得两个人都笑起来。
耿遇顺着那条巷子看了两眼。
和议好啊。他说,和议一好,甚么都通了。
通的不只是狐皮。
你莫在城里说这句。耿遇低声说完,往前赶了两步,把岳雷从巷口那一片人堆里带开,这条巷子里做买卖的,一半领着榷场的引,另一半没有引也照做。城里管这个的就是统制司,你明日要见的那位,一年在这条巷子上过的手,比白土寨一年吃的米还多。
再往里走,铺面渐渐齐整。有一家门口挂着两排干鱼,鱼是新的,鳞还亮;隔壁是个铁匠铺,炉子熄着,门板上着一半,从缝里看得见里头墙上挂的一排毛铁条,捆作三捆,捆得整整齐齐。陈砺牵着马从那门口过,走出七八步才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岳雷记住了那三捆的样子。铁条的长短,跟他门洞上挂的那二十一支镞用的是一路料。
下处是统制司指的,城南一家邸店,前后两进。店家看了牒,把他们安顿在后进的东厢。陈砺去后院拴马,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息,朝岳雷抬了抬下巴。
甚么。
前院槽头上拴着两头驴,鞍鞯是新的,鞍桥上烙着一个汤字。
耿遇的脸色变了一点。
祁管事?
某没见着人。陈砺说,某问了店里的伙计,说是庄上的客,前日就到了,住的是前进上房。
前日。岳雷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前日是初五——正是傅昭该来白土寨交割那一日。汤家的人那时候已经在州城了。
某去看看。陈砺说。
不去。岳雷说,看见了也是看见,人家住店犯甚么法。你今夜别出这个院子。
夜里下起小雨,打在瓦上很碎。董七借了一盏灯,在屋里把两包纸拆开重点一遍。他点得极细,一样一样报出来,报一样就在纸边上折一个角。
耿遇坐在床沿上,一直没有说话。等董七点到一半,他才把手里那只空碗放下。
某有一句话,今夜不说,明日就来不及了。
管勾说。
黄芦口那一仗的功,你让出去。
灯芯爆了一下。董七点纸的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可他手里那张纸半天没有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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