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二十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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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岜蹲下去捻了一下。
就是昨夜那两个人鞋上的。
再走两里,看见烟。三股,不高,贴着地爬,被风一压就散。
黑石窑在一片砍秃了的坡下。三座窑,两座在烧,一座塌了半边。窑前堆着炭,堆得比人高,用旧席盖着。地上一层黑,草都没有。
一个穿夹袄的人从棚子底下迎出来。四十来岁,手里提一杆秤,秤砣在腿边一荡一荡。指头上有墨,指甲缝里是黑的,分不清是墨还是炭。
哪位。
白土寨。
那人把秤换到左手,笑起来。
某姓甘,行七,替傅宅管这三座窑。他说,队将新到,某听说了。淘了井,是个会过日子的。
某来看人。
看罢。甘七侧了侧身,就在那边。看多久都行。
——
八个人。
在第二座窑的后头,光着膀子往窑里递柴。身上一层黑,汗一冲,冲出一道一道白的沟。见了生人,他们直起腰,看一眼,又低头去干活。
有一个人认出了陈砺腰上那把刀的样式,多看了两眼。
岳雷一个一个问名字。
你叫甚么。
庞百中。
柳枝在纸上走。
你呢。
钱阿六。
你呢。
那个人不说话。旁边的人替他说:他叫时大,绍兴九年拨来的,耳朵前年冻坏了,听不见。
岳雷把两个字写上去,写完把纸给他看了一眼。那人看不懂,但是把头点了点。
八个名字记完了。他把纸对折,折了两折,收进怀里贴身那一层。
你们一日几顿。
两顿。庞百中说,窑上管饭。早上一顿稠的,晚上一顿稀的,另有咸菜。
钱呢。
八个人互相看了看。递柴的那个把柴放下,直起腰。
没有钱。他说,来的时候都头说是差使,差使哪有钱。
来了多久。
某来了两年零四个月。庞百中说,钱阿六比某晚半年。
还有两个。岳雷说。
昨夜跑回寨里去了。一个人小声说,屈九家里有个婆娘。柯二是回去看他兄弟的。他们回来还来得及,官人别报上去。
某不报。
——
常六在窑边的草棚里躺着。
棚子是三根木头架起来的,上头搭着席,席破了几个洞,日头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一堆炭渣上,底下垫着半张草席。
起不来。他说,劳烦官人自己看。
岳雷蹲下去。掀开那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被,腰那一处比另一边高出半寸,按下去是软的。
多久了。
二十三日。常六说,塌了一角,土下来,别人躲开了,某没躲开。
有药么。
甘管事给过两回姜汤。
岳雷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布包里是纸包的药,本来九包,他一包没动过。他抽出一包,放在常六手边的席上。
一日一次,煎两遍,第二遍水少些。
陈砺在他背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常六把那包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忽然问:官人,寨里还开伙么。
从前开一顿。
如今开一顿热的。岳雷说,水滚过。
常六把脸转过去,转到席子的破洞底下,日头正落在他眼睛上。他闭着眼,没有再说话。
岳雷把那角纸又摸出来,在八个名字后头添了两个字。添完他从头数了一遍:连着昨夜跑回寨里的屈九、柯二,十一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
甘七一直站在十步外,秤砣在腿边荡。
岳雷走过去。
这十一个人是白土寨的兵。
是统制司差借的。甘七说,行下有文字。
文字在哪里。
在城里。
城南白鹤庄那二十一个呢。
那不归某管。甘七说,庄上是庄上的事。某只管这三座窑,管炭上车,管秤。
炭往哪里去。
随州城。甘七把秤杆在手里掂了掂,官人要问这个,某也答得。城里三家铺子,冬里官库还要一批。都是有账的。
人也有账么。
甘七的笑没有落下去,但是眼睛动了一下。
某明日辰时来带人。
甘七这一回真笑了。他把秤横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秤杆上的星子。
队将带得走?
某带不走。岳雷说,某就每日来一趟。来一趟,记一张纸。
甘七擦秤杆的手停了一息。
记纸做甚么。
记着这一日,某来过,人还在这里。
——
回去的路是逆着风。
走到第八里上,岳雷的右腿开始拖。他自己听得见,鞋底刮在土脊上的声音一深一浅。走到第十里,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坐了一刻。陈砺解下水囊递过来,他喝了两口。
官人。阿岜从坡上下来,有一骑。
甚么时候。
某们从窑上出来一炷香。阿岜指了指北边那片矮林,不走这条道,从那边抄。马是好马,跑得不响,蹄上包了布。
往哪边。
州城。
岳雷把水囊还给陈砺,撑着石头站起来。
天要黑了。走到最后二里的时候,风把北边那道苇子压得倒向一边,寨墙从苇子后头露出来,墙头上没有人。
寨门外那根拴马的桩上,拴着两匹马。
马是好马,膘厚,鬃剪过,四蹄的毛修得齐,鞍鞯干净得不像走了一百二十里路,鞍桥上钉着一块铜牌,牌上的字看不清,铜是新擦过的,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一层暗黄。
陈砺的脚步慢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把右手从背后的绳结上收回去,垂在身侧。
寨里静得不对。这个时辰该有煮水的响动,该有人在场上蹲着等开锅。今日没有。灶那边冒着烟,烟直着上去,底下没有人。
场上,那口新井的井台边,站着一个穿青的人。
他背着手,正低头往井里看,看得很专心,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耿遇站在他斜后方三步,没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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