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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出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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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是某,侯小大也是某。前年发号褂发漏了,都头叫某去把名再报一遍,报的时候写岔了。

郎大在纸上找,找到了,抬起头。

这一条某晓得。他说,两个名,一份粮。多的那一份没人支。

那就划了。岳雷说。

划不得。郎大说,划名籍要本军行下文字。某们划不得。

岳雷点点头,在自己那张纸上第二行末写了三个字,没说话。

——

报了屋子的一共十八个。

董七跟着郎大手下一个叫五斤的,提了一把苇火,一间一间去看。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

东头三间,七个。董七报,五个躺着,两个坐着。躺着的有一个身上烫手。西边草棚两间,四个,都能坐起来,有一个脚肿了,肿到膝盖。

另外七个呢。

两个屋里没人。董七说,床上的草是凉的。还有五个,说是白日里出去打柴,天黑没回来。

打柴打到夜里。郎大接了一句,接得很快,这一带柴远。

岳雷没有看他。他看着董七。

床上的草凉到甚么样。

凉透了。董七说,不像今夜睡过。也不像昨夜。

蔡阿保拿了根烧过的苇秆,在南门那块空板上画杠。画满五道划一横。

岳雷手里也有一张纸。他不画杠,他写三行。

第一行:应,且人出。

第二行:名在,人不在。

第三行:人在,名不在。

第三行底下,他先写了一个字:陈。

写完他把笔头在嘴里润了润,抬眼看火。

火那边,陈砺牵着一匹马站在最外圈的暗处,没有走过那道线。

耿遇不知甚么时候挪到了他身侧。他不看纸,看火。

你这一夜,把他惹了。

某只是点名。

点名不算惹。耿遇说,你要人走出来站着,这才是惹。声音是他的,人是你的。他坐在檐下一晚上,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走到你这边来站着。

某明日就走过去还给他。

还不回去了。耿遇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拢了拢。夜里起了风,火苗被吹得贴地。

某从前在这里,也点过。

岳雷侧过头。

点出来的数呢。

耿遇看着火,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那张纸,写完别叫人看见你往哪儿收。

——

念到郑十七的时候,出来一个人。

他从第二排后头挤出来,走得比别人都快,走过线,一转身站住,站得挺直。二十来岁,脸窄,颧骨高,左边眉毛上有一小块疤。他站的位置不对——排在他前后的都是先出来的人,他插到了第一排的空当里。

岳雷本来在写字。他抬起头。

郑十七。

多大。

二十……那人顿了一下,二十六。

哪里人。

随州。

随州甚么乡。

那人的下巴动了一下。某记不得了。

场上安静下来。第五把苇火烧到一半,噼地爆了一颗火星,落在那人脚边的土里,暗下去。

你面上没有字。岳雷说。

某不是配来的。

郑十七是配来的。郎大在旁边翻着纸,绍兴八年配来的,册上写着刺左颊。

那人没有说话。

他把左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檐下那两只鸡还在刨土,爪子刨过瓦砾,一下,一下。

阮六在人堆后头站着。他把怀里那只没编完的草鞋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官人。他说。

郑十七绍兴九年冬天死在第二座墩上。阮六说,夜里冻的。抬回来的时候人是弓着的,掰不直,就那么埋的。坟在北坡,头一排,左边第三个。某抬的。

那个站着的人还是没有动。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点,只塌了一点点。

你姓甚么。岳雷问。

那人低着头。

某姓郑。

火烧到第六把。

岳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在纸上第二行的末尾添了三个字,添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卫五常从石墩上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走到火跟前,伸手把郎大手里那册名籍抽回去,用蓝布重新裹上,夹在腋下。

点完了没有。

没有。岳雷说,还有三叶。

卫五常说。他站在那里,看着岳雷手里那张纸,你记的这个,往上头递,先过某的手。本寨的文字出寨门,都过某的手。这是规矩。

某不递。岳雷说。

卫五常看着他。

某自己留着。

——

点完的时候,第七把苇火只剩下一截。

郎大念了二百四十七个名字。

走出那道线的,一百六十五个。报了屋子、派人去看过、确在屋里躺着起不来的,十一个。

其余的,念了没人应。

七十一。

岳雷把三行数目写在纸上,吹了吹,折成四折,塞进怀里贴身那一层。他抬头的时候,卫五常已经走了,檐下的门帘还在晃。那一排站出来的人没有人叫散,也没有人走,就那么站着,站成两排半,等着谁说一句话。

回去睡。岳雷说。

人散了。散得很慢。

阮六留在最后,把那七截烧完的苇把从土里拔出来,一根一根拢到怀里。

这个还能引火。他说。

他拢完了,直起腰,看了一眼那个自称姓郑的人的背影——那人正一个人往东边屋子走,走得很快。

官人。阮六说。

甚么。

这寨里顶着死人名字吃粮的,不止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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