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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旧炭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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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碗里的热气还没散尽,岳雷的手已经按到竹杖上。

李氏看见了。

她没有高声喝他,只从案边绕过来,把那根竹杖轻轻拿走,放到自己身后。竹杖一端沾着泥,是前夜桥外立誓时留下的,泥已经干成灰白色,一碰便落粉。

“你坐着。”她道。

岳雷抬眼,喉间有血腥味,压得他说话发涩:“旧炭窑水沟窄,若下游堵慢了,人一入暗洞,再寻便是死人。”

“你去了,也快不了。”李氏把药碗推到他面前,“你这身子走到桥心,便要陈砺回头扶你。那边少一只手,这边多一口血,谁得便宜?”

棚外有人踩碎了芦秆,咔嚓一声。安娘抱着两块白布站在门边,不敢进,也不敢走。她听见“死人”二字,指尖把白布边揉出皱痕。

岳雷垂下眼,掌心仍按在案上。案上有芝麻屑、女鞋泥拓、画着青布猿脸的一角,冷脸属官的纸压在砚台下,墨尚未干。每一样都很小,小得像随手可扫进灶灰里,可每一样后头都拴着一条命。

李氏低声道:“你昨夜说,救人时名字最容易杀人。今日还有一句。”

岳雷看她。

“救人时,逞强也杀人。”她说。

棚里静了一下。

岳雷指节微微收紧,案面竹片被他压得轻响。那一瞬,他不是不想起身。旧炭窑的水沟、买主的骡、洞里那声咳,都像一根根绳子拴在他肋下,一扯便疼。前世出任务时,队里若有人落在敌手,他从不会坐在帐里等消息。可这里不是山外那一套。这里有编管牌,有州衙眼,有一张能把活人写死的纸。

李氏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把竹杖往身后又挪了半步。

“你父亲当年,多少事也是想亲自扛。”她说得很慢,“扛到最后,旁人只会说他兵多将广,心不可测。雷哥儿,岳家如今只剩几口气,你不能再把一口气也给他们送去。”

安娘鼻尖一酸,赶紧低头。她把针线包攥得更紧,针尖隔着布扎到掌心,疼得她清醒些。

岳雷沉默片刻,终于松开竹杖:“那便让他们去。”

李氏把药碗端到他唇边:“先喝。”

药汁又苦又烫,滚过喉咙时压住血味。岳雷喝了半碗,额上渗出细汗。他把空出的手伸向冷脸属官:“把去的人名写清。谁领路,谁接人,谁守骡道,谁不许拔刀。”

“连不许拔刀也写?”冷脸属官问。

“写。”岳雷道,“山里死一个人,州衙便少一张嘴;我们多一把刀,州衙便多一句话。”

陈砺在门外听见这句,原本要跨进来的脚收住。他肩上旧布又渗出一点红,左腕缠着麻绳,右手空着,连短刀都未挂。火疤站在他身后,竹杖抵地,眼睛却往西山方向看,像耳朵已经听见水沟里的人声。

吕存中披着湿氅立在桥边,见岳雷没有起身,眉心反倒松了一分。他怕的不是岳雷病死在黄塘,他怕的是这个少年一旦亲往,黄塘人、黑藤人、连巡检司的弓手都跟着往山里扑。那时候活人救不救得出另说,州衙一句“罪眷私聚入山”,便能把昨夜写下的良民口撕成碎纸。

“冯璋已经带人挪到炭窑下游。”吕存中道,“葛都头在半里外候令。”

“谁领名?”

“冯璋。”

岳雷摇头:“炭窑下水沟若见买主,冯都头不能先露。官面太亮,人贩会杀货退回洞里。葛都头领前眼,陈砺接绳,何七守骡道。火疤认水,不得过石牙线。阿峦传铃,只在蓝峒田边。”

吕存中听得脸色微沉:“你这叫不亲往?”

“我在药棚说话。”岳雷咳了一声,血沫压在帕子里,“写在纸上,是你用不用。”

冷脸属官抬头看吕存中。吕存中盯着那张纸,半晌道:“写。巡检司寻被掠人口,路司旁看,蓝峒不入事。”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安娘忽然上前,把白布递给陈砺。她声音低,却稳:“若小满姐脚破,先裹左脚。她卖饼时左脚内侧有一粒黑痣,我小时候见过。若不是她,不许叫她名。”

陈砺接布,点头:“记下。”

刘寡妇在粥棚那头拿木勺搅锅,木勺碰锅沿,一下,又一下。岑嫂子还没来,南门那边今日却必有人说闲话。刘寡妇没往桥外看,只把锅里的米粒搅得浮起来,像怕一停手,眼泪便先落进粥里。

旧炭窑在西山脚下,窑口塌了半边,黑土堆在芒草里,远看像一张没合上的嘴。昨夜落过细雨,窑灰被水泡成乌泥,踩上去不响,却滑得厉害。水沟从窑背穿过,沟面只一尺多宽,草根垂在两边,水浅,浑,夹着炭末和腐叶。

葛都头伏在一丛野芋后,咬着一根干草。草苦,他没吐。前头沟弯处有三块白石,第一块平,第二块尖,第三块被炭烟熏过半面。何七说,白猿洞的人若改水沟出货,必从第三块石下踩水,能盖脚印。

陈砺在他右后方,左手扣麻绳,右臂贴身不动。肩伤疼得他额角发汗,他不擦。火疤蹲得更低,一只手扶竹杖,一只手按在泥里,鼻翼微微动着。

“有人走过。”火疤低声道。

葛都头没转头:“几人?”

“两双草鞋,一双汉靴。还有骡。”火疤看着沟边断草,“骡蹄包了布,布湿,拖泥。”

陈砺听见“汉靴”,眼皮一跳。

水沟上游忽有小石滚落。不是鸟,也不是鼠。那石头落进水里,只溅起一点浊花,随即被一只脚踩住。

先出来的是个矮汉,肩上背着半袋炭,脸涂得黑,腰后却露出一截新麻绳。跟着出来的宽肩汉一手拽人,一手提竹棍,棍头缠着湿布。被拽着的女娃头发散着,脚上一只鞋也无,另一只鞋破开口,血把艾草染成暗色。

岑小满没有哭。

她咬着唇,眼睛往下游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那一眼极短,像被风吹偏,可陈砺看见了。她认得路,也在找人。

她整个人被晨雾泡得发青,袖口破了一条,露出的手腕上有绳磨出的紫痕。宽肩汉拖她时,绳结故意勒在旧伤上,她疼得脚趾蜷起,却只把牙关咬得更紧。陈砺伏在草后,忽然想起押解路上那个躲在饼担后的瘦女娃,也是这样抿嘴,不敢让官差看见自己饿。

火疤也认出她不是山里孩子。他看见她脚下的血点,鼻息一下变粗,握竹杖的手背拱起一条筋。葛都头没有回头,只把两根手指往泥里按了按。那是岳雷给他们定的暗号:先人,后贼;先绳,后刀。

宽肩汉骂道:“走快些,买主等不得。”

矮汉回头:“洞里那病的呢?”

“留着。先生说,像的东西要慢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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