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归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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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易赶到戴奶奶家时,老人的儿子已经回来了。
男人五十出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夹克,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他手腕内侧横着一道陈旧疤痕,是早年干活被利器割伤留下的,顺着骨缝斜斜延伸两寸,格外显眼。
眉眼和戴奶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高颧骨、深眼窝,下巴挂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胡茬,两鬓早已爬满白发。
他坐在床边一把破旧折叠椅上,铁架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想来是于阿姨特意搬来的。
男人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掌宽厚粗糙,指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是常年在外务工落下的痕迹。
身后地板放着一只帆布旅行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叠好的黑外套,还有一袋路上随手买的橘子。
塑料袋上还贴着车站超市的价签,透着一路奔波的仓促。
窗边站着于阿姨,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袅袅热气缓缓升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像一团被困在屋内、无处飘散的薄雾。
听见推门声,男人抬头望来。
他双眼通红,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布满血丝的眼球透着整夜未眠的疲惫。
起身站起,不算高大却宽厚的身形,像一堵久经风雨、斑驳老旧的墙,沉稳又疲惫。
“这是刘医生,一直照看阿姨的。”于阿姨轻声介绍。
男人朝刘易点头致意,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刘医生,辛苦你了。”
说罢默默退后半步,主动把床边最靠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后退时脚后跟不小心蹭到旅行袋,袋子轻轻一晃,里面的橘子在塑料袋里滚了半圈,无声无息。
刘易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戴奶奶依旧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被面那块深蓝色的补丁,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不过一夜光景,老人的气色彻底垮了。整张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灰败干枯,像一张反复揉搓、彻底失色的旧草纸。
呼吸浅得近乎微弱,胸口起伏微不可察,只有凑近鼻尖,才能感受到一缕断断续续的温热气息。
就像一盏燃油将尽的油灯,只剩一点摇摇欲坠的蓝小火苗,风一吹,随时都会熄灭。
她双眼半睁,目光涣散浑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落不到任何物件上。枯瘦的左手摊在被面,手指微微蜷曲,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把枣木梳。
一夜紧握,梳齿缝隙里卡着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有一缕细细的发丝缠在梳齿根部,牢牢绕了半圈,藏着无声的执念。
刘易抬手为老人复诊。
三指稳稳落在寸口,初浮、中取,皆空空荡荡,几乎感受不到搏动。他缓缓沉指至骨,才在最深处,触到一丝细如游丝的微弱脉气。
这缕脉气若有若无,好比风中悬着的蛛丝,脆弱至极,随时都会断裂。
细细体察良久,左关仅剩的一丝弦意彻底变软,再也没有往日郁结的硬挺。而本该藏住元气的尺脉,已然空空如也,再无半点搏动。
刘易收回手指,掌心依次贴上老人的命门、气海、膻中三处气机要地。
命门的寒意刺骨,比昨日更甚,森森凉气顺着脊柱往外渗,隔着厚厚棉被都清晰可感。
气海彻底空竭。昨日是元气耗散、无处可寻,今日是彻底虚无,半点根基不剩。
膻中郁结尽数散去,却不是气机通畅的好转,而是一身元气彻底散尽。如同衣物被抽走全部内衬,徒留一层薄皮,再无支撑。
三处探查完毕,刘易心底了然。
老人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他静静坐在床边。戴奶奶的儿子连忙俯身,凑在老人耳边轻声呼唤:“妈,妈,刘医生来看你了。”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生怕惊扰了弥留之际的人。
戴奶奶浑浊的眼皮轻轻颤动,涣散的目光艰难挪动,缓缓落在刘易脸上。她定定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一个跨越千山万水赶来的故人。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先生……梳子……”
刘易轻轻托起老人枯瘦的手,将那把枣木梳稳稳放回她掌心。
指尖触到梳齿的瞬间,老人微蜷的手指骤然收拢,牢牢握紧了梳子。
紧绷的气息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不再费力起伏。她不再张嘴费力喘息,眼皮缓缓垂落,安静了下来。
床边,老人的儿子垂着手站着,五指反复攥紧、松开,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他低头凝望着母亲紧握梳子的枯手,喉结重重滚动,压下满腔哽咽。
沉默许久,他低声开口,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诉说藏了半生的心事:“这把梳子,是我爸亲手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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