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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未命名草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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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混沌的第三天,老农的神志终于彻底清明。

清晨天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进来时,刘易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靠坐在床头的老人。

床头垫着两只厚枕头,老人背脊挺直了不少,掌心正反复摩挲着那块巴掌大的老枣木料。

动作极轻、极稳,带着数十年老木匠独有的温柔惯性,像是抚摸相伴半生的老物件。

比起前几日的危重憔悴,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回转。眼底覆盖多日的黄浊褪去大半,干裂的嘴唇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身形依旧瘦削,颧骨凹陷如坑,却不再是濒死的枯败模样,一双眸子清亮有神,看人时目光稳稳聚焦,再也没有之前涣散迷离的病态。

周大哥坐在床边矮凳上,端着一碗温热米汤,正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

老农喝一口,便闭目缓片刻,气息绵长,不急不躁。

听见脚步声,老农抬眼看向刘易,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点了点一旁的空椅,示意他落座。

刘易顺势坐下,抬手搭脉辨证。

脉象沉细带弦,重按依旧乏力,却藏着绝佳转机——右关脾胃多了一丝从容缓意,左关紧绷的弦硬之态消散大半。他凝神屏息许久,终于在右尺最深处,触到一缕微弱却扎实的搏动。

较之肝性脑病发作时的虚散无根,此刻的命门肾气,已然稳稳归位。

他再以听气法细查周身三焦。

命门盘踞的寒凉之气层层褪去,气海丹田生出一层薄薄的底气,堪堪托住周身元气。

唯有膻中气机依旧松散,像一座被狂风掀去屋顶的老屋,虽残缺漏风,所幸墙体骨架稳稳立住,再无溃散崩塌之危。

刘易收回手腕,轻声开口:“脉象稳多了。叔,今天身子感觉如何?”

老农缓缓眨眼,语速轻缓,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浑身发软,嘴里寡淡无味。但脑子亮堂了,一点不糊涂。”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我前两天,是不是说胡话了?”

周大哥放下汤碗,温声回道:“您念叨了不少木匠棚的旧事,还把我错认成陈师傅。”

老农闻言,眼角微微松动,唇角牵强地扯了扯,带着几分苍老的腼腆与释然:“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不是脑子的问题。”

刘易温和解释,“是肝内浊毒上扰清窍,蒙蔽心神。如今浊毒渐清,神智自然归明,慢慢养就彻底好了。”

老农轻轻点头,视线重新落回膝头的枣木料上。

他双手拿起木料,缓缓翻面,目光细细抚过整块木头规整细腻的纹理,而后抬手递向刘易:“刘医生,你帮我瞧瞧。这块料子,做什么最合适?”

刘易伸手接过,掌心微微一沉。

老枣木质地温润,常年被人手摩挲,表层包浆透亮油亮。纹理细密笔直,通体匀净顺畅,没有一丝歪斜、一道杂裂,是难得的好料。

“最适合做梳子。”刘易抬眼,“规整耐用,养发安神,好好打磨,能用一辈子。”

老农眼底浮出一丝暖意,轻轻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我身子垮了,手抬不动劲,刻不了了。”

说话间,他枯瘦的指尖轻轻划过木料边缘,虚虚勾勒出一道圆润弧度,藏着一辈子放不下的手艺执念。

一旁的周大哥闻言,当即放下米汤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轻声开口:“爹,我替您刻。您说怎么修、怎么雕,我全都听您的。”

老农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复杂绵长,裹着岁月、遗憾、期许,沉默几秒,缓缓摇头:“你刻不好。小时候我教你做木工,十刀有九刀是歪的。”

周大哥指尖攥紧刀柄,低头看着漆黑的刀刃,喉头微微滚动:“那是我年纪小、心浮。现在我稳了,能刻好。”

老农没有应声,默默从刘易手中拿回枣木料,重新搁在膝头。

一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再次覆上去,一遍又一遍缓缓摩挲,像是在和旧时光对话。

病房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细碎的风声。

良久,老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字字恳切:

“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一把梳子,整整做了三天。第一天精挑料子,第二天细心开齿,第三天反复打磨。”

“开齿那回,我一刀失手,偏了半分。我直接把那根齿掰断,从头重刻。”

“我师父当时就在旁边,说我做得对。做木头手艺,一根齿歪了,整把梳子的章法就乱了,再怎么补救,也不经用、存不住岁月。”

他抬眼,定定看着低头沉默的周大哥,道出藏了几十年的道理:

“你那时候小,在旁边看着,问我何必较真、不能将就。今天我告诉你——但凡将就凑活的东西,永远用不长、立不稳。做人,做手艺,都是一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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