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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波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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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连日放晴。

晨霜昼融,入夜复凝,反反复复,将街巷青石板浸得润亮,石缝间常年渗着一层薄薄水光,带着初春独有的湿凉。

周六破晓,天边刚掀开一线浅淡的鱼肚白。空气清润潮湿,裹挟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混着河面漫来的淡淡水腥,是初春乡野最干净的味道。

刘易背着书包出门,刚走到校门口,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子陵攥着一袋热包子追上来,不由分说塞进他书包侧袋,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熟稔叮嘱:“我妈昨天来看我,带了好多。路上趁热吃,别又空着肚子出诊。”

刘易道了声谢。

苏子陵摆了摆手,转身往宿舍跑,脚上拖鞋拍打着水泥地面,一串清脆仓促的声响,消散在微凉的晨色里。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一个多小时,驶入省道。

道路两侧的白杨树,枝桠上悄悄冒出米粒大小的嫩黄芽苞,连绵成片,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轻薄朦胧的绿雾。

刘易将额头轻抵车窗,看着风里轻轻颤动的新芽,心底莫名想起师尊那句低语:春天到了,地底的事,比地面热闹。

他翻开随身笔记本,重读上次云泽县记下的老农脉案,结合近日变化,认真补添了几笔辨证思路。

上午九点刚过,大巴抵达村口。

周大哥早已等候在路边,骑了一辆借来的电动车,后座仔细绑着厚实的棉垫。看见刘易下车,他立刻抬手招手。

眉眼间的焦灼比上次淡了些许,却依旧压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是连日熬夜陪护、寝食难安留下的疲惫。

他调转车头,让刘易坐稳,低声开口:“刘医生,我爹这阵子精神好多了,自己能端碗吃饭、坐起身动弹。

就是昨晚忽然发了热,出了一身大汗,早上烧是退了,可人还是虚得厉害、浑身没劲。我放心不下,特意等你过来看看。”

刘易扶稳车架坐好,轻声追问细节:“夜里发烧大概什么温度?出汗量大不大?”

“没敢量体温,摸着浑身滚烫。后半夜出的汗浸透了贴身内衣,一早换了干净衣裳。烧退之后他说身子轻快了些,就是提不起力气。”

电动车顺着蜿蜒乡道前行。道路两侧的麦田尽数返青,一垄垄新绿顺着地势铺展绵延,直抵远处山脚。春风拂过,层层绿浪轻轻翻涌,满目生机盎然。

刘易坐在后座,心底反复斟酌夜热、汗出热退的病机。

肝积重症后期,这种热型暗藏三种变数。或是久病阴虚,入夜阳入于阴,阴不制阳而生虚热;或是中气亏虚,夜间阳气内敛,气虚无以固摄,虚热浮越于外;最坏的一种,便是正气溃败、阴阳失和,病势进展导致的无序潮热。

虚实难辨,绝不能凭表象武断定论。他压下所有揣测,静静等候面诊、切脉验证病机。

抵达农家院时,门槛边的土狗依旧趴着休憩。相较上次,今日的它格外精神,两次抬头张望,尾巴摆动得有力鲜活。

刘易推门入院。院中老柿树依旧枝桠光秃,枝头残留的干柿已然摘尽,寥寥细枝刺破灰蓝的长空,萧瑟里藏着静待新生的静谧。

堂屋门敞开着。

老农倚坐在竹椅上,背靠墙壁,身着洗旧的深灰棉袄,头戴灰蓝毛线帽。

气色较之从前明显好转,脸颊塌陷的颧骨微微丰盈,唇间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带着潮热褪去后未散尽的虚倦。

望见刘易,他缓缓抬手,动作迟缓,算作招呼。

“刘医生,又辛苦你跑一趟。”

他的声线比上次清亮不少,却依旧带着一阵夜热蒸散后的虚软无力。

“应该的。听说您昨夜发热,我过来看看。”

刘易在竹椅旁落座,小心翼翼托住老人的手腕。

肌肤依旧清瘦,却不再是先前干枯起皮的状态,透着一丝难得的润泽。他三指落脉,静心沉气,细细体察搏动。

脉象浮细而数,轻取可得,重按无力。寸脉偏浮,尺部沉细虚弱。

心底瞬间明晰病机:浮为虚阳外越,细是阴血耗伤,数为虚热内生;重按无力,绝非实热。右寸浮,肺气不降;左寸浮,心火虚浮;尺脉沉细,下焦元阳、阴液皆虚。

最可贵的是,他在沉细的右尺深处,触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极细搏动。微弱、隐匿,却真实存在,如同深埋泥底的弦,历经冲刷,依旧未曾断绝。

随后,刘易掌心次第贴合命门、气海、膻中三穴,凝神听气。

命门的寒凉早已大幅褪去,不再是久积不化的寒冰,只剩表层微凉,底处已然生出一缕温煦阳气。

气海依旧偏虚、底蕴不足,却不再空洞无根,像一口枯浅的井,纵然水位低微,井底已然存水。

膻中郁结消散大半,阻滞的气机渐渐通利,宛如封冻一冬的溪流,冰层消融,内里活水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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