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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吴鞠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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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痰中带血丝当加白及、藕节炭收敛止血,你只用黄芩栀子清热凉血,止血之力略显不足,扣两分。”

傅景文放下评分表看着他,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纹路微微收拢:“其余全部正确。方剂选择精准,剂量恰当,服药医嘱完整,辨证思路清晰。94分是目前所有考生中的最高分。”

候考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刘易站直了身体,朝评委席鞠了一躬。但傅景文抬手制止了他准备收拾东西的动作——“先别走。廖教授有句话要问你。”

廖秉文摘下金丝边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手指修长干瘦,擦镜片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还在斟酌措辞。候考区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这位素来寡言的温病学教授准备开口了。

“我刚才仔细看了你的辨证思路。痰热壅肺合并腑气不通,你用清金化痰汤合小承气汤,这是标准答案——黄芩栀子清肺热,桑白皮瓜蒌皮川贝母化痰止咳,大黄枳实通腑泻热,桔梗载药上行,思路很清晰。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将眼镜重新戴好,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刘易脸上。老人清瘦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清金化痰汤出自明代叶文龄的《医学统旨》,原方十一味,治咳嗽痰黄、咯之不爽、咽喉干痛。你在方后写‘痰中带血丝加白及、藕节炭收敛止血’,这是对原方的合理加减,但你没有回答——此证若不用小承气汤通腑,还有什么替代思路?如果让你现在就提一个备选方案,你答不答得出来?”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孟昭远放下了手中的评分表,郑秋实停止了在便签上写字。刘易垂下目光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正好触及了师尊在梦中反复强调的脏腑关系。

“可以不用小承气汤,改用宣白承气汤合苇茎汤。”

“宣白承气汤?”廖秉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温病条辨》里的方子,不属于教材上的标准答案范围,一般考生根本不会接触到。

“宣白承气汤出自吴鞠通《温病条辨》,原方用生石膏、生大黄、杏仁、瓜蒌皮四味,治痰热壅肺、腑气不通、喘促不宁。与清金化痰汤相比,宣白承气汤清热之力更强,适用于痰热壅盛、腑实较甚者。

苇茎汤出自《备急千金要方》,苇茎、薏苡仁、桃仁、冬瓜仁四味,清肺化痰、逐瘀排脓。本案痰中带血丝、脉滑数有力、胸闷脘痞、大便燥结——若痰热进一步加重,出现喘促不宁,可用宣白承气汤代替小承气汤,配合苇茎汤增强清肺排痰之力。

但本案患者目前喘促不明显,以咳嗽痰黄、午后潮热为主,用小承气汤轻下热结更为稳妥。这两个方案是递进关系,不是并列关系——轻证用小承气,重证用宣白承气。”

廖秉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将红笔搁在评分表旁,摘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镜腿在耳边顿了一下才完全收拢。那张清瘦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个淡淡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宣白承气汤不在考核范围内。你在哪里学的?”

“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不是专门研究过吴鞠通?”

刘易沉默了一瞬。他不能告诉廖秉文师尊在梦里讲《温病条辨》时说过“吴鞠通此书与《伤寒论》虽隔千载,其理则一”——师尊从不在门派的藩篱里打转,他只教对的东西。他垂下眼帘,说了一句:“师父说,学医不应有门户之见。伤寒和温病本是一家。”

廖秉文的嘴角在眼镜后面微微动了一下。他将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提起红笔在评分表最下方批了四个字。傅景文偏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是——“胆识过人。”

傅景文抬了抬手,示意刘易可以退场。刘易朝评委席再次鞠躬,转身走向候考区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转身的瞬间他看见观摩区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傅景文。老人不知何时从评委席退到了观摩区,正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的目光里有考核结束后的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接下来是面试环节,”刘易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默默对自己说,“距终点只差最后二十分钟。”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省城七月的夕阳正从对面楼顶沉下去,把玻璃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他走下楼梯拐过转角,迎面碰上一个人——吴嘉树。

吴嘉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脸色比候考时更白了几分。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刘易的分数——94分,目前全场最高。

而他自己的分数据说连八十分都没过。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面对面站了片刻,吴嘉树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泛白。然后他侧身让开,低头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消失在实训中心昏暗的走廊尽头。

刘易目送他走远,想起几个月前在院门口被吴嘉树花钱雇来的人泼脏水的那个中午。他没有追上去。

他把手伸进内袋握住金针。温热,稳定,脉搏般轻轻跳了一下。窗外夕阳沉得更低了,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深金色。

明天还有面试,最后一道门槛。省中医堂二十年破格选拔的最后一张入场券——从三百人里筛出六十人,再从六十人里筛出前二十。他已经过了笔试和技能考核两道大关,还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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