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冬日灯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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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一个雪霁的清晨。秦臻批完奏折,难得早归,见她在暖廊坐着,便信步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脚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你看,都能自己走远了。”沈薏晚说着便要起身走两步给他看,被他一把按住。
“不急这一时。”秦臻握着她微凉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过几日,城中要办一场冬日灯会,是礼部依例操持的。连年雪盛,往年都办得简略,今年礼部特意请旨,要好好热闹一番。你若闷了,我带你出宫走走,散散心。”
沈薏晚一怔。自她怀胎以来,秦臻几乎不曾提过带她出宫。她心里隐隐明白,他这是想让那些盯着她的人,误以为他心思松懈、只顾儿女情长,好叫暗处的人露出更多马脚。她望着他,没有点破,只弯起眉眼应了一声:“好,那我可要挑一身轻便些的衣裳。”
秦臻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按。他知道她懂了。
灯会这一日,天色晴好,白日里积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融,到黄昏落霞漫上来的时候,气温又缓缓降下去,路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松脆无声。秦臻没有动用皇家仪仗,只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沈薏晚裹着一件月白狐裘,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一张脸莹白温婉。锦儿、春莹跟在身后,另有数名便衣护卫散在人流四周,远近错落,不露半点锋芒。
刚出朱雀门,喧嚣人声便扑面而来。长街自正阳牌楼一直绵延至护城河桥,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房檐下、树梢间、廊架上,尽数悬满花灯。琉璃灯、羊角灯、纱灯、纸灯层层叠叠,金红暖光交织成片,落在地上未化的残雪上,雪面便浮起一层融融的橘色光晕,连冷冽的晚风,都被这万千灯火烘得柔和了几分。
各式花灯样式精巧,百态纷呈。有扎成瑞兽模样的麒麟灯、白象灯,眼尾嵌着小小的琉璃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有花鸟灯,灯面上绘着山茶、寒梅、雀鸟,笔墨鲜活;还有最讨孩童喜爱的走马灯,灯筒一转,里面纸人策马、渔翁垂钓,一幕幕轮转不休。沿街的铺子都敞开了门板,檐下悬着自家的招牌灯,酒香、糕饼甜香、炒栗子醇厚的香气混在一起,随风漫开。
沿街两侧摆满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画的老者守着小炭炉,一勺滚烫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婉转游走,手腕起落间,便是龙、凤、锦鲤,凝上片刻,插上细竹签,亮晶晶的甜香诱人;捏面人的摊子前围满孩童,彩泥在匠人指间揉捻,不多时就做出眉眼生动的小人;还有吹糖人的,木架上插满圆滚滚的糖鼓、糖兔子。更有茶棚支在路边,木桌木凳摆在灯影之下,客人捧着热茶,一边呵着白气,一边仰头赏灯。
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是笑意。姑娘们三五结伴,提着小巧的花灯,衣袖相碰,笑语盈盈;书生摇着折扇,驻足在灯谜墙前蹙眉思索;稚子牵着爹娘的手,蹦蹦跳跳,眼睛直勾勾盯着摊上的吃食;白发老人缓步慢行,目光流连在灯火之间。河面上也别有景致,数十盏荷灯顺着流水缓缓漂荡,瓣瓣莲灯托着一点烛火,随水波轻轻起伏,灯影碎在暗碧的河水之中,和岸上灯火遥遥相映。
秦臻一手虚虚护在沈薏晚腰侧,时刻留意周遭拥挤的人流,不让旁人撞到她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轻轻牵着她。他走得极慢,顺着人流缓缓往前,目光看似闲散地扫过两旁灯摊,实则把周遭每一张陌生面孔都收入眼底。
沈薏晚许久不曾置身这样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里,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她仰头望着头顶连成星河一般的灯串,又低头看向街边琳琅的小玩意儿,方才连日悬在心头的沉郁,好像被这喧闹温柔冲淡了不少。她目光扫过一排走马灯,脚步不自觉停下。
“你看那几盏。”她抬手指向摊子最外侧,一盏灯面上绘着寒梅栖鹊,绢布轻薄,风穿过灯壁,里面的纸鹊便一圈圈缓缓旋转,光影落在雪地上,投出不断晃动的疏影。
守摊的小贩连忙殷勤上前:“贵人好眼光!这梅鹊走马灯,是咱们铺子里新做的,冬日赏梅最是相配!”
秦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漾开温柔,取出银钱递过去。小贩小心取下灯盏,用细木柄托好,交到秦臻手中。他提着灯,微微倾斜,让暖光恰好落在沈薏晚的脸上。
就在沈薏晚垂眸,指尖轻轻靠近灯面,想要触碰柔软绢布的刹那,秦臻余光掠过街角。一名披着灰布短袄、挑着货担的货郎,正慢慢穿过人群,看似吆喝着售卖绒花,目光却飞快地往他们这边一瞥,随即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调转方向,汇入另一侧人流深处。
是预先安排在外接应的密探。这一眼,短短一瞬,已经传了讯息。
秦臻面上神色分毫未变,方才紧绷的气场尽数敛去,低头看向身侧的沈薏晚,声音放得轻柔:“喜欢这盏,咱们便拿着。要不要再去前面灯谜墙那里看看?若是猜中了,还有小彩头。”
沈薏晚抬眼望他,她心思剔透,隐约察觉到那一瞬无声的交汇,却什么都没有问,只弯着眉眼点头:“好,去瞧瞧。”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梅鹊走马灯悬在秦臻手中,灯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覆霜的长街上,拉得悠长。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阗,万千灯火融融,一派盛世喜乐。
可这份热闹的外壳之下,暗流依旧无声涌动。藏在人群里的眼线、暗布在街巷两端的护卫、远在东街药铺里等候消息的人,所有人都在静静观望,等候下一步动静。秦臻借着这场灯会,把饵轻轻撒了出去。
他陪着沈薏晚在灯谜墙前驻足,看她指着谜面轻声念诵,偶尔低声和她说笑,仿佛当真只是一个陪着爱人出游的寻常夫君。可他耳中,清晰捕捉着人群里细碎的暗号,眼底时刻留意着暗处浮动的影子。
灯火漫过肩头,暖意融融,危机却潜伏在每一片晃动的灯影之后。冰层之下的暗流,从来没有片刻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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