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暗香隐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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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雪霁,天光放晴。压在宫檐上几日的灰云被风撕开,漏下大片明净的日光,落在朱墙碧瓦上,把残雪映得晃眼。暖廊的匠人依着秦臻的吩咐,赶在这几日暖阳里添造隔台,新砌的台基贴着梅树根部,青砖还带着潮气,一排排码得齐整,边上散着未扫净的细石粉末。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裹着淡淡梅香和青砖泥土的气息,倒比宫外的雪气暖上几分。
沈薏晚隔着窗远远望了一眼,心里便有些痒。她自从得了这座暖廊,便像多了一处私藏的天地,白日里旁的事都提不起兴头,只盼着到廊下坐一坐,看陶瓮里的融冰缓缓淌出暖意,看素绢被晚风揉得柔软翻飞。春莹最知她心思,笑着凑过来:“娘娘,今日日头这样好,新隔台又砌得差不多,奴婢陪您过去坐坐可好?正好透透气,也瞧瞧匠人手艺。”
沈薏晚本是应下的,唇角都扬起来了。可晨起梳洗时,不知怎的,一阵莫名心悸毫无来由地涌上来,心口咚咚乱跳,气短发闷,指尖也泛了凉。她扶着妆台缓了半晌,那股虚劲才慢慢过去,只是那股子闷窒却像一层薄薄的阴影,压在胸口不肯彻底散去。春莹急得脸色都变了,转身就要去传太医,被她一把按住:“不必兴师动众。许是昨夜小家伙闹腾得凶,我没睡稳,今日身子虚些罢了。”
春莹拗不过她,只得罢了,却到底不放心,悄悄吩咐小宫女去外头盯着,若娘娘再有不妥,即刻去请人。沈薏晚坐到窗边矮榻上,给自己倒了半盏温水,慢慢咽下去,才觉得那点心悸稍稍平复了些。她低头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腹中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像是还没醒。
也就是这当口,外间小太监来报,说是慈安宫遣了人来请安。
自上次秦臻在朝堂当中处置太后,不许太后接触前朝任何官员,也不许他人探视后,慈安宫再未出现任何动静,一晃过去了几个月,慈安宫异常的沉寂,那边极少往外递送物件,最多逢年过节,遣宫人送一句程式化的问安,轻易不会这般特意备上贡物派人过来。
今日无节无庆,却专程有人上门,怎么看都不寻常。
沈薏晚睫羽轻轻一垂,压下胸口残留的闷窒感,正了正衣襟,让锦儿把人请进来。
来的是一个面孔生疏的女官,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素净宫装,低眉顺眼,步态极稳,一见她便盈盈下拜,自称姓柳,是慈安宫内殿当差。她语声恭顺,礼数周全,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匣面雕着缠枝腊梅。
“奴婢给娘娘请安。听闻娘娘近日胎动频繁,夜里歇得不安稳,太后娘娘心中记挂。”柳女官把匣子托在掌心,缓缓道,“南方刚进贡了一批腊梅香膏,香气清浅,不燥不烈。太后想着冬日干燥,娘娘若时常闷在殿里,略抹一点润泽润泽也好,便让奴婢送来,权当一片心意。”
沈薏晚静静看着那匣子,没有立刻应声。太后身居慈安宫,与秦臻之间并无亲缘情分,留着名分不过是为了先帝颜面。可这匣香膏来得蹊跷——皇嗣未出,宫里人人都盯着她这一胎,这种节骨眼上,无缘无故送香膏,究竟是真有记挂,还是有人借着慈安宫的名头另有所图?
她没有立刻回绝,也不急着触碰,只示意锦儿接了匣子。锦儿是宫里老人,行事最是老练,按宫中验毒的旧例,取银匙挑了一小点香膏,置于银针之上。那银针停了好一会儿,颜色并无半分变化。
柳女官在一旁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娘娘身边的姐姐当真是仔细。太后也知晓自己如今不便走动,怕旁人多想,特意嘱咐奴婢,一切按宫里规矩查验。若是娘娘用不惯,丢开便是,不必勉强。”
话说得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沈薏晚轻轻嗅了嗅,清浅梅香萦绕鼻尖,并无刺鼻或者怪异之感,便点了点头,让人把香膏暂且收在窗边案头,又依例赏了柳女官一对玉镯,客客气气送她出去。柳女官行礼告退,转身的时候,沈薏晚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转瞬便恢复如常,快得让人疑心是看花了眼。
柳女官走后,沈薏晚没有再去触碰那匣香膏,只靠在软榻上调息,等着方才那点心悸彻底散去。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腹中便隐隐发起坠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牵扯,她以为是寻常胎动,没太在意。可那动静越来越不对劲——往日小家伙闹腾,是一下下轻快的拱动,今日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惊扰,在腹内躁动不安,翻来覆去,一下下顶得她腹壁发紧发硬。那阵坠痛顺着小腹沉沉往下坠,连方才稍稍平复的心悸也卷土重来,她额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指尖重新泛出凉意。
春莹这下再也不敢耽搁,也顾不得沈薏晚先前的劝阻,扭头疾步出去传陈医正。
陈医正来得极快,几乎是提着药箱快步进了内殿,一见沈薏晚脸色发白、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心里先咯噔一声。他不敢耽搁,当即净手搭脉,三指稳稳落在腕间,凝神细细品察脉象,眉头一点点蹙紧。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沈薏晚压抑的浅浅喘息。好半晌,陈医正才缓缓收回手,斟酌着字句低声回话:“娘娘脉象根基尚稳,胎元没有受损,只是胎气受了异香扰动,以致躁动不安。这香膏……并非寻常毒药,银针验它不出,是一味极隐晦的香引。”
沈薏晚心头一沉:“香引?”
“正是。”陈医正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窗边那只乌木匣,“此物不夺性命,没有立时毙命之效,可香气缓慢渗入经脉,最能扰胎、催生惊悸。若是长久反复接触,日积月累,便会持续耗损胎元,令胎儿时时躁动,大大增加早产的风险。这手段阴柔,不留实证,寻常诊脉,若非娘娘已然出现明显不适,极难察觉端倪。”
他说到末尾,声音又低了几分:“此物绝非寻常宫人能弄到手的。香引调和需用数味珍稀药材,寻常太医院里都没有完整的方子。能备下这样东西的人,背后必有一条旁人够不到的门路。”
锦儿站在一旁,后背一阵发凉。伺候沈薏晚这么久,她见过明晃晃的构陷,见过直白的下毒,却从没见过这般迂回阴毒的法子。她连忙取来密封锦盒,小心翼翼把那匣香膏封存妥当,贴上封条,准备送去太医院细细拆解查验,半分不敢再让香气散在殿中。
这匣香膏从哪来、经了谁的手、为何偏偏选在皇嗣将出时送进来,一时都成了压在沈薏晚心头的事。消息很快传回慈安宫,柳女官回去复命之后,第二日便托人传话说染了风寒,高热卧床,闭门不出。值守慈安宫的禁军依令问询,也只隔着殿门得到一句病中不能见人的回话,连她的面都见不到,自然寻不到半分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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