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海门驿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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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没有接茬。她走了几步,话锋一转:“话说,记得报告里今天会有一趟补给列车。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来?”
艾莉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朝站台方向看了一眼。站台上的灯还亮着,铁轨从站台旁边延伸出去,消失在夜色深处。铁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车灯,没有引擎声,没有列车进站时那种沉闷的震动。“晚点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情况,也可能是发车就晚了。”她把目光从铁轨上收回来,继续朝街道方向走。“明天再问。”
两个人走到街道上。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一长一短。街上的年轻男女还在并肩走着,有人手里攥着野花,有人举着纸灯笼,有人只是慢慢地走,不说话,但肩膀挨得很近。艾莉亚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多看,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的方向上。
无名走在她旁边,偏过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晚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灯笼纸被烤热的焦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
明月已经高悬在天空,把矿场高地的碎石坡面照得发白。街道上的人慢慢减少了,年轻男女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灯笼的光也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时间已经不可避免的流逝了。
高地上的哨兵突然吹响了小号。号声短促而尖锐,在夜空中划开一道口子,被风吹散了半截,但每个人都听清了。这代表有同志来了。不一会,远方传来列车的鸣笛声,低沉而悠长,从铁轨延伸的方向滚过来。
艾莉亚和无名对视了一眼,转身朝站台跑去。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声响被晚风卷走了一半。不一会,班里剩下的同志也全来了,有人从街上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有人从车间的维修间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有人从号棚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着衣领的扣子。两个站在高地上的哨兵不能动,但他们在哨塔上偏过头,朝站台方向看着。艾莉亚扫了一眼赶到站台的人,暗自点点头。纪律不错。没有缺人
列车灯光划破夜幕,车头的大灯从铁轨尽头照过来,两道雪亮的光柱把站台照得通明。列车减速,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一节一节地慢下来,最终停稳。车门拉开,一个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军装整齐,枪挎在肩上,应该是个班长。他走到艾莉亚面前,立正,敬礼:“同志,补给列车按时到达,后勤压力太大,耽误了一会儿。同志们都没睡吧?”
艾莉亚还了礼,点了点头:“辛苦了。正好赶上过节。”
班长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车上的士兵开始把东西往下搬,弹药箱、枪油桶、药品箱、汽油桶、食物袋,一件一件地码在站台上。艾莉亚带着班组的人接着,把东西按类别分好,弹药归弹药,药品归药品,食物归食物。东西很全,和报告上写的一样。
最让人兴奋的是为节日特供的补给。班长从车上搬下来一只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包,用油纸包着,摸上去还带着点松软的手感。每人一百克松软的白面包,一份咸肉罐头,还有最令士兵们兴奋的一百克人民委员伏特加。站台上有人低声欢呼了一声,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下肩膀
接着最后一个士兵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挎包,帆布的,包口用麻绳扎着。他走到艾莉亚面前,把挎包搁在站台边缘的弹药箱上,解开麻绳,从里面抽出一沓信封。信封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他开始念名字。第一个名字念出来,队列里有人挤到前面,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信封一封一封地递出去。苏维埃方面识字的普及让写信变得常见起来,班里的士兵们也必须识字,能写简单的家书,也能读回信。
让艾莉亚惊讶的是,最后,那个士兵从挎包最底下抽出两封信,递到艾莉亚面前。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名字,字迹工整。是齐才的字。艾莉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无名。无名站在她旁边,桃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两封信,嘴唇微微抿着。艾莉亚把属于无名的那封递过去,无名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没有立刻拆开。
信封里面还带了东西。她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一张薄薄的、印着图案的纸片从信纸中间滑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方方正正的,纸面印着蓝色和灰色的图案。图案上是一列装甲列车,车头喷着白烟,车身上带着装甲板和红星,炮塔指向天空。那是她乘的那台装甲列车。纸片的边缘印着齿孔,是苏维埃邮政发行的第一版邮票。她看着那张邮票,看了好几拍,把邮票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小心地夹回信纸中间,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
无名在她旁边,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放进自己军装的口袋里,也按了一下。
高地上的风很冷。比站台上冷得多,风从矿坑方向灌上来,穿过碎石坡面,打在脸上像细沙。艾莉亚和无名沿着碎石路走上高地,军靴踩在碎石上,细碎的声响被风卷走了一半。
艾莉亚和无名不好喝酒,干了一杯,把剩下的分给同志们,想到高地上的两个人,便摸了上来
哨塔上站着两个人影,裹着军大衣,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枪挎在肩上,站得笔直。
“格兰仕同志,桑谛亚同志。”艾莉亚走到哨塔哨塔上的人听见了,偏过头来。艾莉亚朝他们挥了一下手,“去吧。”
哨塔上的两个人隔着防毒面具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立刻动,站在哨位上,枪还挎在肩上,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无名从艾莉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上面又催了一声:“快去啊!”两个人这才像如梦方醒一般,从哨塔的梯子上爬下来,脚踩在碎石地面上时还晃了一下。他们走到艾莉亚和无名面前,立正,敬礼。“艾莉亚同志,无名同志,谢谢你们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艾莉亚还了礼,朝山下方向偏了一下头:“快去吧。再不去,酒就被他们喝完了。”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跑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越跑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
艾莉亚和无名爬上哨塔。哨塔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挨着肩膀。艾莉亚站在左边,无名站在右边,枪挎在肩上,目光扫向城墙外面的碎石坡面。月亮高悬在头顶,把坡面照得发白,坡面上散着碎石和枯草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远处是海门城的废墟轮廓,再远处是海面,海面上有几点渔火在风里晃。风吹上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废墟里残存的焦糊味。
两个人站在哨塔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艾莉亚偏过头,朝山下方向看了一眼。山下的街道上,灯笼的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站台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松快劲儿。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扫向城墙外面。无名站在她旁边,黑发用白色发带束在脑后,发带尾端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目光也落在城墙外面,但偏过头,朝艾莉亚那边看了一眼,看了一拍,又把目光收回去。两个人继续站在哨塔上,吹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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