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灰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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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持续着。天边远远地出现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在灰蒙蒙的天空底色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动,在变大,从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变成一粒豆子,又从一粒豆子变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影子。
它的速度极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判断它的轨迹,只觉得它在视野里一截一截地跳着往前赶。艾莉亚站在装甲列车旁边,仰着头,目光钉在那个正在变大的影子上。她的视力比常人好得多,能看清那个影子的轮廓——锥形的弹头,后面拖着淡淡的尾迹,弹体在俯冲中表面被气动加热,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她仿佛可以听到那延迟的、超音速飞行产生的声音。不是火箭本身的声音,是它撕裂空气时留下的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还没来得及传到地面的轰鸣。实际上V3以近三马赫的速度俯冲,远快于音速。落地前没有任何可闻的声音。那声音被它自己甩在身后,像一堵被推着往前跑的墙,墙还没到,墙后面的东西先到了。
海门城的黑烟动了。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团由无数卡巴内躯体堆叠而成的巨大集合体,在城墙缺口上方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啸。那声音从集合体内部挤出来,压在爆炸声和风声之上,尖锐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到了。山一般庞大的躯体开始蠕动,那些嵌在表面的卡巴内同时动了起来,爪子抓挠着旁边的躯体,头颅挤在一起,朝着天空的方向仰。不断有潮水般的卡巴内从城墙缺口里涌出来,顺着集合体的底部往上爬,爬上去的卡巴内被新涌上来的挤开,又爬上去,又被挤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和集合体融合在一起。它立起来了。边缘的触须从地面收回来,贴着主体往上卷,像一条盘起来的蛇。艾莉亚可以看见它的高度在增加,从二十米到二十五米,从二十五米到三十米。它绝对超过三十米了。
导弹在俯冲。那个影子在视野里越来越大,从指甲盖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变成脸盆大小。弹体表面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尾迹在它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向下倾斜的白线。黑烟看见了。它的躯体向那压缩,触须从边缘收回来,裹住主体,一层一层地缠上去,裹得严严实实。那些嵌在表面的卡巴内被压进内部,被裹在触须形成的壳里。它像是在防御,把最厚的部分朝上,朝着那个正在落下来的东西。
越来越近了。导弹的影子在视野里已经大到能看清弹体的轮廓,锥形的弹头,圆柱形的弹身,尾部的稳定翼。它的速度太快,快得像是从天上被扔下来的一根钉子,直奔着黑烟的顶部扎下去。黑烟表面的触须又紧了一层,那些嵌在外壳上的卡巴内被挤压得张开了嘴,密密麻麻的嘴在灰白色的壳面上张开,朝着天空。
然后在诡异的绝对的寂静中,一道强光闪过。
那道光从黑烟的内部炸开,把整个海门城方向照得一片惨白,连装甲列车的车体都被映得发亮。紧接着是钻入地下的剧烈爆炸。爆炸声不是从空气中传过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地壳,站台上的人蹲下去扶住沙袋,矿场高地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哗啦啦地往下滚。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弹坑,深不见底,坑壁是焦黑的,坑沿的碎石朝四面八方飞出去,砸在城墙上,砸在城墙后面的建筑废墟上,砸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黑烟触须上。
一柱黑烟迅速升向天空。那不是海门城里原来那团由卡巴内堆成的黑烟,是爆炸产生的烟柱。它从弹坑里冲出来,一边上升一边翻滚扭动,像一条被从地底抽出来的黑色巨蟒。它的底部粗,越往上越细,顶部的烟团在翻滚中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可能高达数百英尺。烟柱上升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尾迹。
随后才是迟到的音爆。那声音从海门城方向扫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地面碾过去,把沿途的碎石和枯枝卷起来,打在装甲列车的车体上,噼噼啪啪地响。音爆过后,漫天飘落的、冰冷的、沾满灰尘的碎片从天上落下来。那些碎片是从黑烟身上被炸下来的——碎裂的卡巴内躯体、断掉的触须、被高温烧成炭的骨片、以及弹坑边缘被掀起来的碎石和土块。它们在空中飘了一阵,才慢慢落下来,落在海门驿的城墙上,落在矿场高地的碎石路面上,落在装甲列车的车顶上,落在艾莉亚的军装上。她站在列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柱还在上升的黑烟,看着漫天飘落的碎片,没有动。
爆炸的光闪过时,海门驿前沿阵地上的联军士兵们按照命令闭上了眼睛。有人用手背挡住脸,有人把帽檐往下拉,有人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海门城方向蹲下来。光从他们身后扫过来,透过眼皮,把视野照成一片橘红色的雾。有几个没来得及闭眼的,眼睛被强光刺了一下,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蹲在地上揉眼睛,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红军士兵情况要好些。
他们的防毒面具镜片把强光滤掉了一层,透过镜片直视那道光,虽然也刺眼,但不至于致盲。一部分分到防毒面具的联军士兵也没有闭眼,他们站在红军士兵旁边,把面具的滤罐拧紧,透过镜片看着海门城方向。黑路站在前沿阵地的沙袋掩体后面,脸上也扣着防毒面具,是艾莉亚让人发给他们的。他透过镜片看着那道光闪过去,看着弹坑炸开,看着烟柱升起来,手搭在沙袋上,指节微微泛白。
动员兵把上半身挺直,扶着枪托,仰着头,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看着烟柱往上滚。他旁边的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偏过头,嘴角在面具后面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被音爆盖掉了。另一个士兵把拳头砸在沙袋上,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肩膀在抖,戴着防毒面具也能看出他的下巴绷紧了,是那种咬着牙才能压住的、从骨头里往外顶的兴奋。有人低声喊了一句“乌拉”,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了一半,队伍里几个士兵跟着喊起来,声音连成一片,又被音爆压回去,压回去又冒出来。
联军的反应不一样。那些没戴防毒面具的士兵闭上眼睛之后,蹲在掩体后面等了一会儿,等光弱下去才敢睁开眼,看见烟柱升起来,看见弹坑出现在城墙上,看见黑烟原本立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团正在散开的烟。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一个虎落军的老兵蹲在沙袋旁边,手里还攥着枪,枪托抵在地上,他的眼睛盯着海门城方向,盯了好几拍,才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又转回来。他旁边那个年轻士兵把后膛枪放在地上,站起来,扶着沙袋,踮着脚往那边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玄路军的士兵坐在战壕底部,后膛枪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枪管上,仰着头,看着烟柱,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了,把手从枪管上收回来,抹了一把脸,手在发抖。
黑路站在沙袋掩体后面,防毒面具的镜片把光滤掉了一层,但闪光还是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目光从烟柱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沙袋上的手。手在抖。他把手从沙袋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那道光,那个弹坑,那柱黑烟,那些从天而降的碎片。如果那些导弹落在海门驿,如果那些东西是冲着他的阵地来的……他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又把拳头松开。后怕不是因为他胆小,是因为他知道,这种东西不是他能挡得住的。他之前还想过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还想过靠联军的两三千人和那些破铜烂铁占点便宜。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海门城方向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觉得自己之前想的那些东西,像纸糊的一样。
茂狩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刀柄上,指腹贴着刀鞘,没有动。他脸上也扣着防毒面具,透过镜片看着烟柱,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看了黑路一眼。黑路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清楚——之前那些想法,赶紧收起来吧。庆幸,他们两个都还没说出口,但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庆幸什么?庆幸自己没把谈判彻底谈崩。庆幸自己现在站在掩体后面,而不是在弹坑里。庆幸那东西不是往海门驿来的。清裕站在他们身后,手搭在枪套上,手指按着皮面,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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