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再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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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门开了一条缝,吴建军先贴到缝上,朝街对面看了一圈,退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大林凑过去,把门缝开大了半指,往外看。街面上空着,对面的墙根上横着一道深色,跟旁边的墙缝混在一处,不细看认不出来,他把缝再开大了半指。那道深色没变,又开大了半指,还是没变。
大林回到台边,在板夹上写了两个字:示威,转过去给吴建军看。吴建军没看板夹,走到门里侧蹲下,手在膝盖那儿比了一下,说:“膝盖往下。”
大林看了会儿,擦掉,重写:墙根·门外。要是画在门上,才是敲咱的门;画在墙根、膝盖往下,是蹲着画的。蹲着画的,是给走过这条街的人看的。吴建军“哦”了一声,没接话。
大林在板上写了个“?”,悬在那儿。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两个空,一个也填不上。后半夜吴建军守着,没听见动静;前半夜没人往外看。他把“?”擦掉。昨晚来的人撂下的话还搁着:明早再来。再来的是谁、几个,没人知道。
上午的活是修窗,吴建军把后窗的钉子一颗一颗拔出来,换上新的,钉完,他拿手背压了压窗框才收手。昨晚留下的柴刀和绳归了位:绳绕两圈,挂在柴刀柄上,搁在台后头。
吴建军下到坎底走了一趟,回来先拍手上的灰才说话:“板没动。绳没动。灰面上没添新印,昨天那道,停在原处。”他又说:“前半夜我听见响过一声,那声之后就没动静。耳朵贴上坎沿,底下听不着。”沈吟在本子上记。大林写:那声停了。另起一行:底下没声。
等人这半天,怎么答话,早就定好了,写在板上,三竖行。沈吟念了一遍:来人了,沈吟答话;问人数,报六个;问铁家伙,就说“连绳的架子,暗处有人拽”。念完,大林拿袖口把三行擦了。他翻到新的一页。沈吟问:“万一问名字?”大林写:不报名字,在“不报”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沈吟又问:“那要是非让报?”大林把笔搁下,没写。沈吟没再问。
大林在门里侧站一会儿,回台前坐一会儿,隔会儿朝街口看一眼。晌午过了,屏上没出字。沈吟说:“明早没来,怕出岔了。李军阿舟走时说两天,明天该回。”大林在板角添了两个字:明天。
王敏把药箱拖到台边,箱扣朝外。沈国栋坐在台边听口径,听到“六个”,数了数人头,没出声。
下午,屏上出来一行字:街口。车。隔了会儿,又出来一行:一辆。
车停在街口,没熄火。车里还坐着一个,没下来。沈吟站到门后正中;吴建军退到门框边上;大林把板夹往腋下一夹,没夹实,人半隐在门后头。其余人退到借阅台后头。
大林隔着布按了按胸口。怀表还在。两个人走到门口。打头的瘦,胳膊底下夹一个硬皮的本子;后头那个高,空着手。打头的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站定等着。
沈吟没动。吴建军看向大林。大林把板夹举起来,翻到干净的一页,写了一个字:开,沈吟这才拔了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人挡在缝上。
“昨晚来的那个,是我们那边的人。”打头的开口,声音平。“来对个话。”
沈吟没接。他又说:“刀和绳,在你们这儿。”沈吟:“在。要拿回去吗?”打头的:“不拿。他的家什。”说完,他把这一条记上,翻回前一页:“上回那人带回去的四个字,上头也看了。”大林听着,在板上写了两个字,看了一眼,又划掉,没举。
“这楼里,几个?”沈吟:“六个。”“都在?”沈吟没马上答。“在。”打头的往本子上写了个数。沈吟:“名字不记?”他笔没停:“上头要数,不要名。”“都干什么的?”沈吟:“看楼的,烧饭的,缝药的,记账的,守台的。”说完,她朝门里侧让了半步。打头的把这五个都写了,笔停住,抬眼往里看。大林把板夹转到缝边,补上自己那份:看馆的。打头的念了一遍:“看书的地方,也把着?”大林写:书也是东西。打头的问多少东西,大林写:七百万册。打头的照抄,又划掉,末了写下一个“多”,把“看馆的”也记下去。“齐了。”大林盯着他的笔。连这也记。
“我们的人说,夜里见着个铁的,会转。”没人接。大林把板夹举到缝上:连绳的架子,有人在暗处拽。打头的又念了一遍:“他说它自己转的。”大林写了一行:绳在暗处,他没看见。打头的朝他看一眼,伏到纸上写。写完,嘴里念出两个字:“再看。”大林举板夹的手往下沉了一点。
“那四个字,别来看了。”打头的停了笔。“谁写的。”大林把板夹举起来:我写的。门口静下来。高个的挪了一下脚,鞋底蹭地的声音特别清楚。打头的头一回正眼看他,看了两拍,说:“会写的,少见。”大林低头看自己写的字,歪的。手僵。也算会写。他提笔,添了半行,把本子合上,收进胳膊底下。
“数我拿走了。”他转身,走出两步,偏头看了看门里那盏灯。“灯,省着点。”又走了几步,他才补上那句:“上头的字下来之前,没人再来。”车开走了,往西。沈吟伸手,把门口那盏灯拨小了一格。
沈国栋才开口:“东西记完就完。人记上,才麻烦。他们数人,连看馆的也数进去了。”沈吟说:“后头那个,一句话没说过。眼睛往台后头扫过一遭。”大林在板上写:记上。他们来几回,记几回。沈吟添了一行。吴建军说:“把机器骨架也加上,算七个?”大林把板夹转过去:那不是人。它也不会写字。吴建军把字念了一遍,没再问。过了会儿,他找了块白胶布,在骨架的铁腿上贴了个“七”。王敏:“你给它编个号?”吴建军:“顺眼。”大林没去撕。
黄昏,吴建军拎着桶出去倒水,回来先把桶往门边一放,才开口:“那墙上,又一道。”
大林凑到门缝边上往外看。这回是两道深色,并排挨着。他看了又看,也就看出是两道深色,长的短的还是分不清。他朝吴建军摆了下手。“两道,一个长一个短。”吴建军报完。大林回台前,在板上添了一笔:黄昏·两道。写完,他手没抬。第二道跟第一道隔了多久,有没有第三道,他想问。他回头,吴建军已经在擦手了。他把笔搁下,没过去。
夜里,厅里减到一盏灯。大林摊开本子,记今天:来人两个,车里一个没下来;账上记了三笔,后头还要翻;墙上多一道。写完,他翻开板夹。那张卡还夹在里头,他没碰,把板夹合上了。屏旁边那个铁皮桶,蓝光暗了一下又亮回来。他没管。他翻到本子第一页。“先造能替我出门的”,那行字还在,底下添的那行也在。他又添一句:先给骨架装眼。看了会儿,把本子合上。
他把灯罩往下压了压,玻璃罩底下那点光缩成一团。街对面那两道痕,看不清了。那人临走说过,等上头的字,在那之前没人再来。第二道,是今天添的。不是说没人再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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