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先洗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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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外头那两台车还在街口,灯亮着。老周把数单摊平,从工具卷里摸出一支短铅笔。“从哪层看起?”他问。大林在板上写:一层。
“电,几格?”大林写:一格。“灯省着。”老周没急着动笔,他去灶间要了盆热水。王秀兰舀了水,站在一边看。老周先搓手背,再搓指缝,虎口那道老裂口沾了水,盆底沉下去一层灰。洗到一半,他把手从水里提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让那道裂口在热水里泡软了,才回台前。
“手又不脏。”王秀兰说。“干活就得洗手。”王秀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再说话。大林看他那双手,虎口裂着口子,指节一层厚茧。
大林带他一层一层走,老周走得慢,每处先看两息才落笔。要命的东西他一件件写,落笔只有三个词:杂物,报废,封。写不进单子的,全归这三个词。他写得一样大,一样深;写“封”字时,他等墨吃进纸才写下一笔。
走到东门,他拿尺靠门框量了一道,回头看一眼门闩上那道反装插销,没说什么,在“东门”那一格的角上画了个圈,画完他把纸抖了一下,让墨干。
“那道栓,谁装的?”他问。大林在板上写:我。老周看了那两个字一眼,没接话。走到地下室那道铁门,他先用手背碰,再用手心按上去试,退开半步,在单子上写“封”。
“这底下,轮不到我数。”他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大林,看的是铁门底缝里漏出来的那道黑。大林把单子推给他看,推到东门那格时,大林手一翻就盖了过去,板角在台沿上磕了一声。老周听见了,没抬头。
楼上铺板响了一声,阿舟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老周!”一声喊了半截,李军的手已经按在他后脖颈上,按得不重。阿舟的脖子矮了半寸,嘴还张着,声音已经没了。“一楼的都醒了。”李军说。
“嘴还是这么快。”老周说。阿舟凑到盆边照着学:搓手背,搓指缝,在裤子上蹭两下,再顺手往脸上一摸,灰蹭到鼻尖上。“手上干净了,脸上花了。”老周说。
“我这是练的。”“我明天跟你学修东西呗。”阿舟说。“先把嘴练慢点。”老周说。阿舟撇撇嘴,搬条板凳让他坐。板凳腿朝里、面子朝墙,放反了;老周就那么面朝墙坐下,也不说,自己挪了挪屁股,接着看单子。阿舟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见老周不吭声,自己挠挠头,站得更直。
“你这卷里都是啥?”阿舟又问。“吃饭的家伙。”“看看呗。”“看可以,别动。”王秀兰盛了碗饭,碗底在锅沿上磕实了,才搁到老周手边:“来的是客,都趁热。”
老周接过来,吃得慢。吃到一半,把碗放下,用碗沿把筷子架好,架成一个“等会儿再吃”的姿势。那半碗饭就搁在灶台上。“明早的粥,我给你留锅里。”王秀兰说。
“好。”老周说。“不合口?”王秀兰问。“合口。”老周说。王秀兰把灶火压上,回屋去了。阿零那块屏暗着,只剩一个点。老周对着屏看了一会儿,问:“记啥?”
屏上跳出两个字:“记错。”“机器记错,能改。”老周说,接着看单子。“你明早走啊?”阿舟问。“交完数就走。”“那我送你。”“送啥。”
大林在门口站着,本以为老师傅要骂机器,手都抬起来了,听完这句,又放下去。
三楼窗边,沈国栋坐在轮椅上,膝头搭着条旧毯子。大林带老周上去,自己一只脚跨过门槛,又收回来,把门带上一半。
沈国栋看了他半天:先看脸,再看他背上那只工具卷,又看回脸。“你怎么走这趟。”沈国栋问。“顺路。”老周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工具卷的带子上绕了一圈,绕完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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