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带着书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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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电流声从脚边对讲机里窜出来,昨天从门卫室翻出来的,沙沙响十几秒才消下去。大林立在窗台边,从字条上抬起眼,围墙外站着个穿灰外套的人,脸朝着这扇窗一动不动。
字条上写着“禁止夜间翻窗”,昨晚查西墙时写好贴的。灰外套,接陈渡那次扫过一眼,黑地里先见兜边一点反光。灰扑扑一坨,这个身板,这个站法,只有他。这次身后没车,手里捧着一本书站得笔挺。
电台里那句“一本你丢了的书”,他记着。该有人上门了,板子昨晚就备好了。书到了,他反倒对不上号:这本他丢过?
大林立刻半蹲下去,半个脑袋探过窗沿,扯过旧报纸挡住半张脸,刚蹲稳腿一软往前栽,右手扒住窗台,稳住身子确认对方盯的就是这窗,才把写字板举出窗沿,上面写着:书到了?
灰外套抬头扫过大林举的板子,又扫过露在报纸外的半张丧尸脸,目光停了停,往后退了半步,将视线落回写字板:“你认识我?”大林把板子翻过来,笔杆划得沙沙响,举出去:见过你接陈渡。后半句他没写。别是来收书的。
大林笔尖没停,板子上画了半块压缩饼干,旁边写:见面礼。画完,翻过来,写了四个字:欠你半块。写到一半手腕一抖,笔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大林把板子一举:换罐头也行,可我进不去超市。
灰外套没答话,陈渡从外头回来,裤腿上带着土,扬下巴:“你来干什么?”灰外套走近铁栅栏,把蓝皮书从缝里塞进来:“厂长让我带给馆里那位,他看到就明白了。”陈渡弯腰接住书,上楼把书递给大林:“帮我收着。”大林抱在胸口,胳膊夹得死死的,退到墙角举板:你不看看?我抱着书站这儿算怎么回事?
灰外套脖子往前一探,嗓门拔起来:“陈渡!厂长说的是让书留下,人跟我回去。”“书留着。”陈渡打断,“人我不回去。”大林抱着书,板子上补一行:入了馆的,人和书都走不了。灰外套瞪着陈渡,视线扫到板上的字,对着大林看了两秒:“厂长提过这馆里有个人。他要的人,我空手带不回去。”他扒住栅栏往里扫了一圈:“带人这事,得等厂长再发话。今天没车,我不硬来。厂长说了,谈不拢就先不谈。”他冲馆里:“守好你的门。”又对陈渡:“我记下了。”转身走了。
陈渡没追也没解释,按了按大林怀里的蓝皮书,只跟大林说:“你先收着别让我看。”说完别开脸,转身往地下室走。
沈吟巡逻过来,见大林怀里蓝皮书,手伸了一半。大林没给,转身下楼,到借书台翻出标签纸,画了个歪歪的小太阳。“这本不是馆藏的。”沈吟说。大林又写:现在入了,以后来借,按馆里的规矩,要么人回去,要么书留下,我选第三种:人和书都留下。大林把“第三种”圈了圈,又添一行:厂长的名字还没问。接着写:馆里进书要登记,我字都写不齐。
书推进借书台最下层抽屉,咔嗒一声合上,大林盯着自己的手。这套动作不是他学来的。他又写:书我收着,人也收着,沈吟看着字:“人是谁?”大林写:陈渡。沈吟夹着巡逻表走了。
等走远了,大林又打开抽屉,抽出蓝皮书翻开第一页。一张卷边照片夹在书页里,正是上次陈渡那儿见过的女孩照片。伸指去按照片,手指不听使唤,照片从指缝里滑出去,大林拿脚踩住,弯腰捡起来,指尖摸着照片上女孩的脸。
脚步轻,陈渡回来了:“照片是林小雨留给我的,我托厂长捎进书里,自己没翻开过。她跟小明一个学校,她说图书馆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大林抬头。陈渡伸手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哥。书要看完,人也要活着。大林一手按着照片,哭不出来,去够抽纸,盒空了,掌心拍上台面咚一声响。大林在板上写:照片上的人我认得。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写到最后一个字,板子崩了一角。怎么又到陈渡手里?别跟我说她还有一个哥哥。
陈渡摇头:“我不敢认。林小雨有话,托我带给她哥。我拖到今天才敢说。”大林看了照片两秒,写下:我妹就是林小雨。她人在哪?大林停笔了,陈渡半晌没接话:“末世第三天学校出事。她让我先走,说她自己有地方去。她把照片塞给我时,笑了一下。”把照片塞进大林手心:“给你。我在图书馆一半原因是等她回来。”陈渡接着道:“另一半是因为厂长。他捎话时提过,这图是他画的。”
大林翻开蓝皮书,里面夹着一卷对折地图。标着图书馆,不是地上平面图,是地下结构图。从兜里摸出编号小本子,把照片夹进去塞内兜,再展开地图,有地方去……不会是学校小卖部吧?我妹嘴硬,她最会装,她的样子我记着,这张嘴,喊不出她名字。
大林放下板,没写,只把地图折好。陈渡要走,临走叮嘱:“图别给太多人看。越少人看越好。”大林在板子背面补一句:等小雨回来还。
大林揣着地图走到西侧轮椅旁。沈国栋就着窗口光翻《建筑结构》。地图摊在沈国栋膝头,他一眼扫过去,撑扶手站起指着右下角落。沈国栋盯着那角:“这台东西……是当年军工厂的,我以为早被拆了。”沈吟伸手扶:“爸你坐。”沈国栋没让,手指还点那角:“这东西要是真在不是小事。”
地图边角翘着,大林两只手按在图上,腾不开,干脆用牙叼住那角。牙一使劲,纸角破了,嘴里含半口纸,吐了又舍不得,磨出一嘴纸浆。他拿掌心盖住,又在板子背面写:认得这个编号?厂长要的,是不是就是它?
沈国栋没答,看了一会儿:“认得。这东西不动是因为没人知道它还在下边。”李军走到门口,脚步停在门槛外:“地底下那台,能换多少罐头?”沈国栋头也没回:“先吃饭。”
傍晚大林回二楼窗边,脸挨着窗玻璃往外瞅,围墙外黑乎乎一团,认得出是那棵烧半边的梧桐。树根边上杵个歪脖子丧尸。他凑到玻璃前,眯眼透过镜片,只辨出胸口一团灰白。树底下立着个人影举方盒子凑嘴边,这个身形,上次接过陈渡的那个。脚边对讲机跟着滋啦响起来,漏出半句:“……书留下了……陈渡不肯回来。”后半句埋在杂音里,大林只听清几个字音:“……挖出来。”灰外套收起对讲机朝北走,远处的挖掘机响了一天。
大林把耳朵往窗缝探,不敢开窗,退回来坐下,写字板写:书有了。图也有了。地下那台东西,我记着编号。写完,他下楼把该闩的都闩上,回来把图纸折小塞进内兜。今晚他不睡了。
回到窗边,得让外面知道馆里有人。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手背抹开一块,他就着水汽划了两笔,画到“报”字手滑缺一横。旁边补个小人,两条线胳膊,圆脑袋。脚边那台旧对讲机又滋啦两声,撞上了灰外套那伙的频道,碎音漏出来:“……今晚……挖……底下……”大林贴在玻璃上的手指还停在那个缺了一横的“报”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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