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南洋汇兑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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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洋银行商贸房的夜灯,比码头仓库熄得更晚。
梁世安推门进去时,屋里已有八个柜员坐在长桌两侧。算盘声细碎,像雨打铁皮。桌上分着几摞单据:胶园汇款、医院药款、义学教材款、锡矿工资册、小商号避险存款、会馆捐款,还有一叠夹着英文抬头的英商行旧欠条。墙上挂着一张马来亚地图,槟城、怡保、太平、吉隆坡、新加坡几处被红针钉住,红线最后都落到大南港。
朝鲜战事把橡胶和锡价往上推,马来亚的胶园和锡矿突然有了现金;可英国人的紧急状态也压得更紧,检查站、通行证、夜间盘查、村落迁移和商行账期,把许多华人商户挤得喘不过气。英商行愿意收货,却不愿意立刻给现款;愿意放款,却要拿合同、地契和下一季胶片作抵。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把眼光转向华洋银行。
梁世安套上袖套,先拿起一张太平来的汇兑单。金额不大,二百七十六元,备注写“义学粉笔、纸张、旧课本运费”。汇款人按了红手印,旁边有会馆印鉴。年轻柜员小朱皱眉:“梁先生,这种钱太碎,核一次费半夜功夫,利息也薄。”
梁世安没有骂他,只把另一张胶园单压在旁边:“你只看利息,便看不见人心。今天义学把粉笔钱存在我们这儿,明天它买教材、请先生、修屋顶都会来问我们。孩子读书的地方认了华洋银行,他父兄卖胶、寄钱、避险,也会想起这里。”
小朱低头重新核印鉴。
第二摞是怡保医院药款。罗景南的人从新加坡站转来消息,几家药房因英方盘查不敢赊货,医院急需奎宁、磺胺、绷带和注射器。单据背面写得很细:药品种类、数量、预计船期、收货人、押运人。梁世安要求另设“医疗汇兑小册”,小额免一次手续费,但必须收齐收货回执。他说:“药款不能拖。拖一天,账上少一笔,病房里可能多一具尸体。”
柜员们手上慢了一下,又快起来。
第三摞最厚,是胶园账。黄伯成和几名胶园主送来的汇票夹着新式原胶记录表,上面写明割胶日期、雨后天数、烟熏片批次、杂质情况和准备送华洋橡胶实验室的样品编号。过去胶园主把原胶交给英商行,价钱由别人写,欠款由别人记,遇上扣重扣质只能忍。现在他们把一部分货款转入华洋银行,再按橡胶实验室要求改记录,等于在英商行账本外生出一条新账路。
“这一批要小心。”梁世安用铅笔点着黄伯成名下三张汇票,“英商行不会看不见。若他们压船、压仓、压保险,胶园主撑不住,又会回头求旧账房。我们可以给短期周转,但必须跟原胶样品、运输单和会馆担保绑在一起,不能只凭情面。”
旁边老账房点头,在印鉴册上添了“胶园周转,须三证齐备”八个字。
锡矿工资册更麻烦。几名矿主想把部分工人工资经华洋银行转给家属,避开赌场、包工头和高利贷中间盘剥。册子上名字密密麻麻,有广东话拼音,有福建名,有客家名,还有几个只写绰号。柜员核到第三页便错了一笔,把“阿添”记成“阿田”。梁世安让他立刻停手,把错账记录纸贴到桌角。
“错了就写。”他说,“银行不是神仙铺。错账不怕,怕的是错了不认。”
那柜员脸红,却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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