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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横滨旧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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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清看完第一张,脸上没有变化;看到第二张,手指停在“药品”二字上。

佐伯源太先问:“为什么找我们?你们华洋人不恨日本人吗?”

林仲青没有绕开:“恨。该清算的也不会忘。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谈原谅,是谈工作。你若有血债,保护伞会查;若只是会修封口机、愿意教徒弟,我们按合同付钱。”

这句话让办公室更静。

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陈启明翻译:“他说,占领军会不会查?旧厂主会不会报复?如果去了华洋,还能不能回日本?”

林仲青把第三张纸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补充条款:期满可续聘,可离境,离境前结清工资;保密期内不得带走华洋图纸;家眷随行者由华洋登记保护。

“我们不买人。”林仲青说,“只签合同。你们来,是做工、教人、换一条路。”

松田清终于问:“实验室呢?”

陈启明翻译时有些疑惑。松田又补了一句。意思是:如果只是去修破机器,他不去;如果能做量具、夹具、改模具,并有徒弟和小试验室,他可以考虑。

林仲青心里松了一下。白先义说过,愿意问实验室的人,比只问工资的人更值得往下谈。

“大南港现在没有你想的好实验室。”林仲青实话实说,“有旧机床,有夜校,有美国订单,有一间正在扩的检验室。你若去,第一件事不是享福,是把破机器修到能教人。”

松田清沉默很久。

他妻子病了,药不够。佐伯的儿子在黑市换米时被警察打过。那个年轻钳工的父亲死在空袭后,家里只剩妹妹。他们并不喜欢华洋,也不相信远方的新国家。可横滨旧厂正在被拆卖,厂主想卖机器,商社想赚差价,占领军不关心他们以后吃什么。

人到没有前途的时候,才会认真看一张纸。

傍晚前,松田清没有签字,只在合同草案上写下三行条件:妻子药品先送;允许携带个人工具箱和量具;到华洋后必须有四名固定徒弟。佐伯源太也没签,只要求先看制罐厂设备照片。年轻钳工则悄悄把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手抄的夹具尺寸和几张旧照片。

邵师傅翻了翻,低声说:“这东西比那两柜假图纸有用。”

林仲青把所有纸收好,给陈启明付了带路钱,却没有答应买厂主的整批机器。

厂主急了,追到门口,报价一降再降。陈启明也在旁边劝,说先压价拿下,坏的当备件也好。林仲青回头看了一眼雨水里的车床,又看了看松田清写下的三行字。

“机器等验货师复查。”他说,“人,先查身份。”

离开横滨时,天色阴得很低。码头仓库外,有美国宪兵巡逻,旧厂主的伙计远远跟了一段,又折回去。林仲青知道,这条线已经被人看见了。

夜里,第一封回电发往香港,再转大南港。

电文写得很短:横滨旧厂可谈。机器成色不明,图纸多伪,松田清有用,佐伯可再接触,年轻钳工携夹具手抄本。对方不信华洋,但信药品、工资、工具箱、徒弟和实验室。建议先送药,不急签字。

电报发出后,林仲青把湿了边的笔记摊在灯下晾干。纸上最后一行,是他自己添的:

旧厂快散了。人若再晚一步,也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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